当夜，丹房的灯又亮到三更。
案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图纸，沈玄以炭笔勾出遗迹外围的轮廓，又在西山谷的位置画了一条蜿蜒的线——那是白天结算时，他从两宗哄抢的矿脉走向里剥出来的地脉走向。
矿脉绕着山腹走了半个圈，地气从山腹深处涌出，一路奔涌，一路损耗，最终在某处冲撞、回旋、淤积。
淤积的地方，就该有东西。
【解析目标：遗迹外围地脉（推演图）】
【地脉主线：自中层山腹涌出，经西山谷矿脉区，向外围东侧回旋】
【回旋淤积带：推断位于外围东北角，杂树乱石区，地气在此冲撞回旋，形成紊乱乱流】
【风险评估：乱流区内灵气无序，修士运转灵力将受反噬，轻则头晕恶心，重则走火。】
【但——】
沈玄的目光落在最后两行小字上。
【灵气无序，对修士是毒；对草木，是取之不尽的活肥。】
【该区域若存在原生植被，长势必然远超寻常。】
妙就妙在，西山谷的矿脉正在替他把风。
两宗咬得越凶，明靶就越大，所有人的眼睛都会钉在矿脉上——谁也不会想到，真正的金窖，藏在打不起眼儿的东北角。
他放下炭笔，吹熄了灯。
第二天一早，苏叶被请进了丹房。
"沈道友，稀客。"她落座，眉眼间带着试探的笑，"供货契才签三天，就出事了？"
"不是出事，是送钱。"
沈玄把推演图往桌上一铺，指尖点在东北角："你们木灵宗的人，去没去过这儿？"
苏叶俯身看了一眼，摇头："乱树岗。去过，没人愿意进去。人一进去就头晕恶心，吐得昏天黑地，灵力一转就反噬——都当那是块死地。"
"那是块活地。"沈玄道，"乱流冲撞的地气，对修士是毒，对灵植是天底下最好的肥料。那里若有一片原生灵田，养了不知多少年——只是没人看得见。"
苏叶的手指在图上停住了。
"我能带你们进去。"沈玄道，"乱流有节律，跟着地脉潮汐走，子时最烈，寅时最缓——间隙期进去，如履平地。"
"你出什么，我出什么，先小人后君子。"他看着苏叶，"田是我找的，规律是我的。但采认、养护、后续培育，全是你们的看家本事。灵田产出的六成归木灵宗，我拿四成……"
"为什么是四层？"苏叶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笑意浮了上来，"一般这种事，发现的人都要拿七成。"
"因为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玄道，"养地的人，该多拿。"
苏叶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又问："那你不怕我们拿了六成，回头翻脸不认账？"
"不怕。"沈玄给她续了茶，"第一，规律在我脑子里，没有我，你们连门都进不去；第二，翻了我的脸，五宗里就再没有第二家肯跟木灵宗把账分得这么清；第三……"他笑了笑，"苏领队是明白人，明白人算的是有利或者没利益利。"
苏叶笑出了声，起身一礼："成。木灵宗出十二个人手，今日就动。"
乱树岗，午时。
一行人拨开齐腰深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木灵宗弟子齐齐倒吸凉气。
杂树环抱之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谷地——冰肌草成片铺开，叶脉里流转着淡淡银光；紫脉藤盘着乱石攀出十几丈，藤身上紫纹粗壮如儿臂；更多的无名灵草挨挨挤挤，长势疯得不像话，草叶肥厚得能掐出水来。
"这么多……"一名木灵宗药童扑到近前，刚运起一分灵力探查，脸色骤然青白，捂着嘴干呕起来，"头、头晕……"
"都别运灵力。"苏叶一声令下，"全部收功，靠腿走。"
于是便有了秘境开园以来最古怪的采收场面——十二名药童规规矩矩靠腿走，弯腰手采，动作轻得像给祖宗上香。有人摘冰肌草摘得手抖，不是怕，是激动。
沈玄站在谷地边缘，指尖轻搭在最近的一株冰肌草上。
【解析目标：外围乱流灵田】
【成因：地脉回旋淤积，乱流长年滋养；植被经万年代际演化，已适应乱流环境，药性远超常规栽培】
【规模：可采收区域约四十亩；原生灵植逾两百种，已辨识名目：冰肌草（三百年群生）、紫脉藤（五百年）、活血蕨、凝露花……】
【乱流节律：子时最烈，寅时三刻最缓，与中层护阵潮汐同源。】
【当前（午时）：乱流强度七成，仅容慢步，不可运功。】
同一张地脉图——看阵，是三十息的门缝；看田，是一整片挖不完的金窖。
"照你们的法子采。"沈玄退开一步，"不运功，手采，快去快回，一个时辰内撤。今天的量，够你们搬三车。"
苏叶再不迟疑，一声令下，十二名药童提筐而入。
一个时辰后，三辆独轮车满满当当推出乱树岗。粗粗一算，仅这一茬——冰肌草四十斤、紫脉藤二十三根、活血蕨百余株、凝露花十七朵，外加各色无名灵草两筐，市价折算保守四千灵石往上。
而这，只是灵田四十亩里的一个角。
"往后每五日采一茬，乱流养地，采之不尽。"苏叶按着车辕，声音都有点发飘，"沈道友，这一契，木灵宗……赚大了。"
"木灵宗赚的，都是该赚的。"沈玄看了一眼谷地深处，"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这地方很快会藏不住。两宗在西山谷咬得越凶，来这边的眼睛就越多。往后采药，只能错开人潮，你们得认这个约束。"
"认。"苏叶答得很干脆。
人车撤离后，沈玄独自留在谷地边缘做最后一遍标记。
就在收尾时，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乱草，落在了谷地最深处的一块黑岩旁——
一株灵植，通体赤红如燃，伞盖舒张如小伞，正随着地气的回旋，一收一放。
它周身的灵气浓度，是这片灵田任何一株的十倍以上，红光氤氲，像一团凝在岩边的火。
沈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指尖搭上去，隔着十几丈，解析铺开——
【解析目标：赤髓芝（母株）】
【药龄：约一千二百年，活性完整，药性无损】
【状态：扎根于地眼之上，借乱流回旋自行吐纳，为整片灵田的灵气源头之一】
【采收评估：其周身三丈为乱流最急处，午时绝不可近身；唯有寅时三刻地气谷底，方有一线靠近之机。】
【价值评估：凝婴丹核心辅药之一，亦可单用——为筑基修士温养经脉、稳固灵台。】
赤髓芝。
凝神香、破境丹、凝婴丹——系统面板上那几味他惦记了许久的辅药名目，头一回活生生站在了十几丈外。
沈玄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在图纸上把黑岩的位置圈了三圈，寸步未进。
一千二百年的母株，急不得。
何况母株扎在地眼上，动了它，整片灵田的灵气源头就断了——留种，比收割值钱。这株芝要动，也得动在成丹的那一天，一刀下去，物尽其用。
"寅时三刻……"他低声自语，收起图纸，退出乱树岗。
"又得熬一夜了。"
“可惜，离开秘境还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