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蒙蒙,带着丝丝凉意。窗外蝉聒聒,鸣着点点秋愁。
陈山从窗前的摇椅上起身,走近,往下看。
院中凉亭铺上秋雨的幕布,窗台下的瓷缸内有朵荷花,花开得正嫩,屋檐流下雨链,像为它加冕。
他酌了口手中的热茶,不免轻想,我日子是不是过得太好了?
“你想啥呢?这么开心。”海川躺在摇椅上,手中拿着书,看着一旁眯眼含笑的陈山道 ,“好像每到周末你就成闲散老人了。”
“言重了,言重了。”陈山将茶搁在茶几上,笑道,“我平时不也这样吗?”
“不是。”海川解释,“把你比作河流的话,平时上学期间你就静静地淌过,到了周末才会回旋转圈。”
陈山听完嘴一撇,好吧,还挺形象,便转移话题道,“诶,说到河,学校里哪里有河啊?突然想坐船了。”
“校中有一内海,三潭,一河。”海川介绍,“广阔的和平海,幽蓝的同界潭,开满莲的君子潭,像八卦一样的阴阳潭和一条涌着粉紫色河水的银河。陈山,你要去哪个?”
“阴阳潭吧。”陈山想看这潭到底是怎么个像八卦法。
“行,雨也小了。”海川起身,整理衣襟,“我订好了船票,走吧。”
——
陈山带着斗笠,远远就看见了奇异的景象。
阔大的圆潭四周矗立着四座不同方位的石柱,高耸的石柱向上聚拢,托起一盘原石。
石柱上绕着的绿植,白叶隐匿着黑色的花,石盘左上、右下各破一处圆缺,雨水从圆缺中成股流下。
美潭四周林成片,要进潭,就得走过十几米长的阶梯。
雨打在斗笠上,溅出声响,陈山扶了扶帽檐,问了句:“海川,你几次来过这里?”
海川走近,说是第二次。
陈山问他是不好玩吗?他轻笑一声,轻撞了下陈山的肩,回,“透隙见天?”
“说。”
“因为我懒。”海川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船票,对着陈山道,“会划船吗?”
“不会。”
“没事,反正这船只靠电力。”
“……”陈山白了他一眼,却见已到潭边,这才看清了潭的全貌。
潭中水分为黑白两边,水平面有两座台,一黑一白,黑的在白水面,白的在黑水面。石盘圆缺透下光束,照亮了两座台,台顶漫着水汽。
这世界的美景很多,陈山不止一次被惊到。
两人站在小船上,海川在船的控制台上按下自动驾驶后, 便同陈山坐在船舱里的软垫上。
刚行驶没多久,就听见远处传来讲课声。
“实景讲课?”陈山看了眼远处的大船,船上授课的人侃侃而谈,“可以靠近他一点吗?我想听一下。”
“可以。这是实景课,我们也上过,你忘了 ?”海川说完,在光屏上调整了船的行驶的方向。
陈山想了想,不确定地回:“你说的是在候车间授课的那一回吗? ”
海川应了声,陈山就忍不住笑道:“确定孙老不是觉得走来走去太累,才在后车间上课的吗……”
海川轻笑,认同。
“那句‘钟鼓馔玉不足贵’是反语啊,意思是觉得贵,那是诗人是对权贵的蔑视啊。”一位男人的声音传进来,带着鼻音。
陈山皱眉,屏息静听,见没有下句的“但愿长醉不愿醒”不免疑惑,本该两个放在一起讲才对吧?
疑惑时,那声音再次传来,“你们知道苏轼有几位老婆吗?”
“……”陈山一脸嫌弃地看向那艘船,那船离得近,见船中有一位穿着一身黑的男子,背后叠着白翅,正面对十几个学生聊着诗人的八卦。学生身后有三位端坐的老师,手中拿着纸笔。
“这话……”船上的一位男同学站起身,“这么说他是渣男啊。”
话落,传来一阵唏嘘声。
陈山不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问海川:“那教书的是谁?”
海川看了一眼,道:“他没穿老师工作服,大概是来实习的。”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要驳他?”
陈山点头,闭眼叹息,耳边传来嬉笑声。
“都怪他们老写这么长让我们背!”一位女生嗔怪道,“活该被贬!”
“就是。”几声附和后,一位男生又说:“还有那个《醉翁亭记》,长的要死。”
“行了,给你们背还嫌这嫌那的。”教书人面带微笑,“你们多背点,说不定就能像他们那样有多个老婆。”
“你啥意思啊?”陈山起身出舱,开口就对那教书人嫌弃道,“讲诗词不正确讲课文中所表达和要掌握的意思、思想、情感、精神以及对社会的意义,反倒讲起没有经过脑子的胡梦话,怎么,你要拉人下水啊?”
“什么胡梦话?同学,我讲诗人的背景故事,增加学生对诗人的了解,是胡梦话?”教书人转身面向陈山。
呵,陈山冷笑,背景故事没服务课堂知识,搁这八卦。
“再说了,‘活该被贬’这话也不是我说的。” 教书人瞥了眼身侧几位面无表情的评委,“我可没赞同。”话里带着得意。
“你也没纠正。”陈山拍了拍衣袖,“你作为一位具有影响力的人,不仅偏离课堂要求传播的知识,更默许有误言论存在甚至发展,影响学生的思维,情怀……”
“你少在这说!”一名女生站起身,打断陈山,假笑道,“我们这是搞抽象,玩一下怎么了?像你那样死板吗?”
“你少玷污‘搞抽象’一词,搞抽象也该尊重文化。”陈山翻了个白眼 ,“拿文化恶搞来博眼球,你到底是该多缺角色啊?”说完,他察觉不对,补道,“不好意思啊,高看你了,就你那三脚猫功夫,给你多少角也搏不来正常眼球。”
“行了!”教书人怒道,“你是谁教的?你怎么不尊重老师?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评判我 ?”
“你管我是谁教的,不合理我就要说。”陈山无所谓,“别管是你,就算是律法明文来了,我都要弹劾几句。”
“哼,你有那实力吗?”教书人鄙视看着他。
呃……我的重点是‘反对不合理的事’陈山无奈,咱们好像不同频了……
“行了,今天是我实习的日子,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教书人见无法反驳自己,得意转身,面向同学,道,“没事了,同学们,我们接着上课。”呵,跟我斗,你还是太嫩了。
“停吧。”一名男评委起身,语气严厉,“今天实习就到这,王先生,你的评价是不合格。”说罢,严厉的目光落在船上的学生上,“你们当中只有两三个是合格的,其他同学自行反思。”
“等等。”教书人止住他,问道,“你是因为他才评我不合格的吧。”
“你本身就不够格。”一名女评委也站起身,平静的说。
“我叔会……”王先生急道。
“你叔给你机会来这,也只是让你死心。”女评委再次打断他,想起他叔叔那无奈的请求——你让他试试,好让他死了这条心。叹了口气,势必要解释一下了,“这所学校之所以人才辈出,资源不断,除了学生的自身条件外,三分之一是老师对学生的尽责。”
这句话自然传到了陈山的耳朵里,他忽然想起,学校大门口有一座巨型双环形的金雕像,台座上刻嵌着“寻理已知世,授学已破天。”。当时他好奇走近观看,才发现这句话的偏左下方,有它的解析——寻求知识来认识世界,授予学问,让新生不断破开谜团。
陈山回神,当时的沉重的心情,好像绵延到了现在。
他一抬眼,就对上了王先生狠盯着他的眼睛。
呵,搁这捡自己碎掉的‘威严’呢。
刚想开口嘲讽,身旁的人便挡到了他的身前,怼了一句:“装你毛线啊?”
见此,陈山转眼看向坐在船上的学生,见那些人也看着自己,看自己的眼神复杂:欣赏,鄙视,无语,平静……
陈山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深呼出一口气,坐回船舱里,闭眼,心中惆怅——
因目仙人视明月,故闻梦语悲听客。
(我因将仙人看作高洁的月,所以听到有辱仙人的话,便对盲目听从的听客感到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