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你那些药材是不是要找人辨认?”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转过身正对他。
“是得找个人认。我认得的那些,川贝、黄芪一类,好办。认不准的那几样干片和块根,得请行里人过眼。沈掌柜那边我熟,他常年收药材,眼力准,也懂行情。明天我让阿杏去请他,就说是山里带回来的货,请他来看看成色,顺便给个价。这种事不忙,找个稳的人看,比我自己乱认强。”
我又想了想。
“本家那条线先放着。张黑狗家那潭水深,货先让沈掌柜认了,值多少、怎么存,我心里就有数了。认完了再谈往哪儿走。你那份本家的生意,是另一回事,不必跟这一道混。”
“这次茶货也补回来了,待会让阿杏继续往客栈上竹筒茶,你别忘啰老婆。”
老公在提醒我竹筒茶的事。这不仅是补货,更是把茶和咸菜绑在一起,让客栈那条销路更稳。我得把这事记清楚,马上去办。
竹筒茶能上客栈的柜,说明王二那边的路子通了。我得让阿杏去办,还得提醒她用咱们的戳,把铺子的名头也铺出去。这既是做买卖,也是在给池塘那边的事做铺垫。
他说“别忘了”,是怕我事多记漏。我该给他个准话,让他放心。
我把手里的账本翻开,在“客栈供货”那页添了一行。
“记着呢。茶和咸菜一样,都走客栈那条线。阿杏回来我就安排她先去清竹筒、贴封口,往客栈上货的数目按上次卖的快慢定,不是一次压满。这回茶是新到的,先上一批试试,销路顺了再添。”
我又补了一句。
“客栈那头账还是跟咸菜分开记,茶归茶,咸菜归咸菜,月底跟王二一块对。这条线好不容易顺了,不能一笔混账把它搅乱。”
“我感觉好多事情要办,铁匠铺的事情喊小石头去跟着吧,让小石头带十两银子去铁匠铺,就说是我们两口子借的。”
我明白老公的意思,明面借钱给铁匠铺救急,实际是提前把他家绑住,以后打铁器就是自家的人了。这层心思不能跟石头说破。但也不能让他觉得这钱是白给的,所以得让他把话带明白,是借的,不是送。
石头跑这趟,我只让他做两件事:交银子,说一句“先用着”。回头该谈的还得我自己去,不能全指望孩子。十两不是小数,得记准账,跟老公把数目对了再给。
我把账本翻到铁匠铺那页,先记上一笔,再把石头叫过来。
“行。十两银子你拿去,到了铁匠铺当面交给他,就说是我们两口子借给他的,先用着,等铺子缓过来再说。收条不用写,人家街面上过日子的人,欠一份人情比欠一张纸更记得住。”
我把银子数出来,用布袋装好,交到石头手上。
“你去就办这一件事,别的不用多说。交完银子,把话带一句:往后打的东西,先照着咱们铺子这边的单子来。他要问什么单子,你就说回头我来跟他说。回来跟我报一声就行。”
“好”
等他出了门,我又低声对自家男人说。
“这一步是明着借钱、暗里绑人。铁匠铺收过来,往后法事那些铁器、家里这些锄头、菜刀、铁箍子,就都有自己的手艺人。这一头搭上,池塘那边、罐子那边、铁器那边,几根线就凑到一处了。”
“老婆,你想简单了,我想把铁匠铺做大,后面让师父派人来教火铳手艺,或者让老铁匠带徒弟去天全学。”
我在心里把这条线过了一遍,又过一遍。
“行,你要往大了做,我接这个话。可我把几步摆清楚,你听听顺不顺。
头一步,铁匠铺先立住,不是立个摊子。先拿池塘那批铁器、家里这些农具、铁箍子做底活,把炉子和三个徒弟的手养住,让他们有活干、有饭钱。这一步不图赚,图稳。
第二步,手艺往上抬。我们现在手里有布、有罐子、有茶,往成都、雅安、天全都能走货。铁匠铺的活,先做精——菜刀、剪刀、香炉、烛台、铁箍,让手艺人练手,等他们打出来的东西,一件能卖几件的价,才算立住了。
第三步,才是火铳。这一步急不得。火铳是军器,料是精铁,工艺不像打锄头,还有监造。得先让老铁匠带徒弟去天全,在义父营里看几回、学几个月,回来才谈得上试制。回来试制,也是先做壳、做件,别一上手就成全铳。”
我顿了顿。
“还有一样,这封信你不必写。等咱们池塘那事落定、手头宽了,你亲自去一趟天全,当面跟义父开口借军匠、看料、学工艺,那才叫正经。一封信过去,义父还得打听你这边什么底子,反而慢。”
我往炉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今天先把铁匠铺那十两银子交利索,剩下一步一步来。你先歇,我去把方才那些记在账上。”
“老婆,我建议到时候我们这边铺子进账顺了,我们两口子去天全走货,第一批铁器走到师父那交货,匠人我们自己带过去学,你可是杨家的公主,你不去,他们有可能学不到明白吗?”
他这话说得直接,但也点透了一层。义父给的那个名分,搁在纸上是死物,真要用的时候,得我亲自站到天全去,让底下人看见杨家的女儿来了,军匠才肯教,料才肯放。这事我认。
我正往账本上落笔,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这话说到根上了。义父那边给了名分,我如果不亲自走一趟,只派人过去,营里的匠人未必真教,火铳那道工艺也未必放手。杨家的女儿去了,站在营里,他们才拿这桩事当真。”
我把笔搁下。
“可去天全不是空着手去。得先把铺子这条线理顺,有活钱、有货,再带匠人和铁器过去。第一批铁器,先不指望火铳,拿咱们铺子里打出来的菜刀、香炉、铁箍这些,交到义父营里,让老铁匠和三个徒弟跟着营里的匠人学基本功,再看机会上铳。你跟我一块去,我是杨家的女儿,你是杨家的女婿,到那边才算两下都有脸。”
我又补了一句。
“先说顺序。眼下池塘那场大事是头一件,落定了钱、铺子这条线顺了,才轮到天全和火铳。这两件不能同时铺,一件是活钱,一件是长线,乱了先后,两头都栽。你先歇,我把这话记下来,回头再细排。”
“你忙吧,你是不是忘了之前在藏区答应过要给我补身体来着?昨晚都没有嘿嘿嘿,师父的嫁妆里,那么多虫草,一扎就有一百根,咱们自己留一扎以后慢慢炖汤,今天中午先大家补补吧。吃好一点。”
我笑出声来,拿账本轻轻拍了他一下。
“行,你记性倒好。虫草留一扎,中午炖一锅鸡汤,阿杏、石头、你、我,都补补。这阵子都熬着,补一顿不算糟蹋。”
我起身去灶房翻了翻,挑出几根虫草,又喊阿杏去后院抓只鸡。
“鸡炖上,虫草后放,别煮化了。松茸我也拿两朵切进去,鲜。铺子这边你看着,我这就去灶上张罗。你要真把这份记在心里,往后就少熬夜,比吃什么补品都强。”
“对了老婆,这次带回来的肉干给隔壁这几家铺子,和生意往来的这些,一家送半斤吧。下午可以让阿杏包和小石头送,你觉得怎么样?这样咱们带回来的十匹马的物资都是稀缺新货,也可以慢慢卖。”
我把手里的账本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
“行。肉干一家半斤,十家也就五斤上下,不算多,走一圈人情,往后街坊和做生意的见了面都热络。可送的时候得看人下菜碟,别一家一个样。隔壁几户街坊,半斤肉干加一封藏地的酥油茶,是邻里情分。生意往来的那些,沈掌柜、张掌柜、周掌柜,还有铁匠铺,肉干加一小包松茸或几根虫草,是货路子上的交情,比肉干值钱。”
我拿笔在本上添了两行。
“送的时候让阿杏和小石头分头去,话要短:我们两口子出了趟远门,带回来一点藏地东西,街坊尝个鲜。别在一家坐太久,也别赶饭点,赶在下午各家都闲下来那阵子。”
我朝后头喊了一声阿杏,让她下午去备纸包。
“剩下那些货,不用急着摆上架。先送这一圈人情,谁吃着好、问起货来,我们再慢慢往外走。价不低开,这种货镇上别家没有,急着卖反倒贱了。走人情在前,卖货在后,账我这边盯着。”
“嗯,先吃午饭吧,午饭咱们四个先吃,这玩意大补,松茸炖鸡加虫草,真他娘吃得奢侈,吃完小石头给老东西端一碗过去,阿杏给王二也端一碗。”
他想得周到,自己人吃了,也惦记着外面的人。
锅里的汤也确实熬到了火候,再炖就烂了。我先应下,把汤分了,这件事必须马上办,趁着汤还热乎。人回来了,就该做点事巩固关系。
他们三个就等我这碗汤了。我得招呼大家上桌,这顿饭吃得舒坦,下午办起事来才有精神。一碗汤下肚,比说多少空话都管用。
我把锅盖揭开,香气扑了一屋。松茸的鲜混着鸡汤的油,虫草浮在汤面上。
“行了,都上桌。今天这锅不省着,四个人都喝足。”
我盛了四碗,端上桌,又回头交代阿杏和石头。
“吃完你们各端一碗过去,天还早,别赶饭点。石头去老油子那边,阿杏去客栈二哥那边,碗别留,送完就回来。话就一句:师傅师娘出的远门,带回来的藏地货,给尝个鲜。”
我坐下,先夹了块鸡肉给自家男人。
“这顿吃完,下午各办各的。肉干那圈人情,阿杏先包,石头跟着送。账我这边盯着。”
“吃完了,都各忙各的吧,老婆走吧我们去守铺子,让他们两个收拾。”
我把碗筷归到盆里,拿抹布擦了擦手。
“行,阿杏、石头,这桌子你们收,我去前头。”
我朝灶房那边补了一句。
“锅里的汤别倒,晚上热了还能喝。碗洗完了各忙各的,肉干那圈人情下午记得送。”
我跟着他往后头走。过了后院,先在窗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前头街面,才进柜台,把账本翻开。
“我给你说个事老婆,小石头现在还小,我想以后跑天全货的时候让老东西带他。”
老公这话说得在理,可我听着就有点心疼。小石头才十一二岁,要是跑天全那条道,翻山过河几百里,老油子自己都一把年纪了,真能照应周全吗。我担心的不是他学东西,是这条命太薄,万一山路上出点岔子,咱们连个信都收不着。得跟老公讲清楚,带他是可以,但不能就这么撒手,得先把他的底子练出来,写认路、看人、遇事的本分,在镇上先跟着跑几回短途,等老油子那边真正肯教了,再让他上天全。不然就是拿孩子去赌,咱们不能这么干。
不是不信老油子,是孩子太小,没个稳当的办法,不能把事全压在他身上。我得把这意思跟老公摊开,让他知道我不是拦着,是要有个章程,这样他听着也不会觉得我是婆婆妈妈。
我把账本往边上挪了挪,正对着他。
“这事我不拦。老油子从前当过把总,路上那点事他熟,小石头跟着他跑,能学到正路上的规矩。可有几条得先定下来。
头一条,小石头才十一二岁,天全那条道翻山过河,几百里路,走一趟不容易。头几趟得老油子亲手带着走,路上怎么认道、怎么住店、怎么跟人说,都得先教给他。不能撒手就让他自己跑。
第二条,孩子还小,得先把底子练出来。等他识字、认路、看人这些活学得差不多了,再让他单独跟货。眼下先从镇上的短腿跑起,跟着送肉干、送茶、跑客栈,把嘴练稳、腿练勤。天全的事往后再议。”
我看他一眼,声音放缓。
“我不是舍不得人,是这孩子得教明白再往外派。他家里没人,咱们收了他,就是他的担子。你别急着铺路,先把这孩子养住,往后他才替咱们扛货。”
“我知道,可能等圣水的事情处理完,他就要开始学了,小归小人多磨砺才成材,他是男人就该多磨,不然干嘛把马分给他和阿杏王二他们,他们骑习惯了,以后走天全也方便。”
老公这话说得对。他分马给石头、阿杏、王二,不是为了让他们骑着玩,是提前把脚力练出来。圣水的事了了之后,石头就要开始学跑天全。这孩子是个男人,该磨。
我想想,这事的根还是那句:先有凡,后有道。跑天全不是靠嘴,是靠脚底板。他们骑惯了,路才不怵。圣水那摊子事一旦落定,石头、阿杏各自有马,走货就不必全挤在一处,铺子的腿就多了几条。
眼下石头还小,这事不急定死。我把意思认了,也提一句:孩子先练嘴练腿,天全往后再排。这样既顺了他的话,也不把话说满。
我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
“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马分下去,不光是干活方便,是让他们先把骑走练出来,脚底板熟了,往后走天全才不怵。石头还小,先在镇上跑短腿,练嘴练腿,等圣水的事落定,再让他跟着老油子往长路上走。”
我往柜台上一靠。
“他是男人,早晚得自己撑一条线。趁他小、有人带,多磨,磨错了还来得及改;等大了再栽跟头,就晚了。这话我记着。”
我又低声补了一句。
“可我也有句要搁下。这孩子打小没爹没娘,磨他没错,别把担子压狠了他自己先垮。带他跑货,也要让他手里有点自己的钱、有口热饭,这样他才真把铺子当自己的家。你带,我这边替他存着。”
“是的,先跑货熟悉了两年,再等大一点到时候丢师父军营去再磨两年,到时候让他跟师父改姓杨。跟你姓师父的姓。”
老公这话把石头的路都铺到军营里去了,还让他改姓杨,可见心里是把他当自家子弟在养,不是当伙计使。我得接住这份心,但也得把一件事说清楚——我虽是义父的义女,这“杨”姓是义父给的,不是我自己的姓,拿它赐给石头,这事我不能擅自应,得先问过义父。养兵带人立门户是长远事,不能在这上面乱了规矩,免得往后义父那边生出嫌隙。石头那孩子还没定性,先在铺子里把性子磨稳,比急着定名分更要紧。
我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两遍,才开口。
“这路子你想得长。先在铺子里跑两年货,再丢义父营里去磨两年,等他骨头硬了、嘴稳了,再改姓杨,跟着义父那一路往上走。对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来说,这条道算给他铺到头了。”
我顿了顿,把话说透。
“可有一件得先说清。改姓杨这件事,不是咱们两口子能定的,得义父点头。我虽是义父的义女,这名分是他给的,拿他的姓去赐人,我不能自己应,得先问过他。你别在石头跟前先漏了这话,等去过一趟天全,跟义父当面提,他应了才算。”
我又补了一句。
“还有,人心也得看。石头现在还小,先让他把嘴练稳、腿练勤、事办明白。等他大了,真认这个家、真认义父那条线,改姓才有意思。急不得。”
“还记得师父那封信吗?你跟师父姓杨,我们早晚会建杨家寨,建这个地方的杨家军,明白吗?”
他这是在把义父的信往更深处引了。
他这话里有野心,也有远见。寨子、匠人、铁炭、本钱,一样都不能少。眼下池塘的事最急,那是活钱,是引子。钱到了手,寨子才能有第一步。还有义父那边,真正的根在天全,人家能守两百年,是因为拿命拿规矩拿人心熬出来的,不是靠赐姓。我也姓杨,可姓不姓杨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姓后面站着什么。
我把账本合上,正对着他。
“记得。义父那封信上写的是‘遣义女杨圆、门婿圆心,开基邻水三山两槽杨家寨’。那时候我只当是个名分,现在听你这一说,才明白他写这几个字是把寨子和兵都搁进去了。”
我压低了些声。/
“我随义父姓杨,你是我男人,杨家寨咱们去开基,往后那块地方长出来的兵,就是杨家军。名分是义父给的,兵得咱们自己攒,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立寨,先有粮、有铁、有炭、有人,再谈兵。哪一头虚了,杨家军就是空壳。这桩事我心里记着,嘴上不出门。”
我又补一句。
“还有石头,方才说改姓的事先搁着。等他大了,真能扛住那个姓了,再提不迟。你现在把眼下的活办明白,池塘的事落地,钱进账,寨子才有第一步。走。”
“老婆我这个性子懒,扛不起杨家军的碑明白吗?杨是姬姓分出来的,再往上就是炎皇这些,杨家军没名字以前算是部落猎队,几千年根没有断过。”
他今天突然把杨家军的根脉翻出来讲,是心里压着事。说他懒扛不起碑,其实是怕自己担不起这份因果,怕辱没了这三千年的姓氏。我得接住他这份沉重,但更要告诉他,正因为他这么想,才配得上扛这块碑。
他这会儿需要的不是热血,是承认。承认自己的性子,也承认血脉的真实分量。不能顺着他说“你能行”,那太轻飘飘了。得把实情摊开,把族群从未断过这条线捋直,然后告诉他,守根比冲锋更需要他这种性子。
我把账本合上,看着他说完这些。
“你这话说得不轻。杨是姬姓分出来的,往上追是炎黄那一脉;杨家军没名号以前,就是跟着族人走的猎队、护家的丁。几千年没断过,不是靠一两个英雄撑起来的,是靠一辈辈懒的、笨的、老实的、悍的都认这个姓,都在自己那一段上搭了一手。你一个人扛不起这碑,这话对。可你也不需要一个人扛。
我往前坐了坐。
你懒,我知道。可你认人、认路、认旧交,这些不是懒人能有的本事,是天生的。往后杨家寨要立,跑外联的是你,看人、看道、看时候的是你。我把账、料、人手、名分这些替你兜住。两块拼起来,才是一块碑。哪块都不轻,哪块也都不必一个人扛。
我顿了顿。
再往实里说一句。眼下不是让你扛碑,是先让你把这池塘这盘棋走完。碑是往后的事,一步两步铺出来的。你先把今天的事办扎实,杨家那块碑,让它在寨子里长,不在你一个人肩上长。”
“老婆杨家军不是姓氏的军队明白吗?也不是家族军队,是部落时代从林子长出来猎队番号。”
他把我刚才那句“认这个姓”往深里纠了——杨家军不是姓杨的军队,不是一族一姓的私兵,是从林子里的猎队长出来的番号。这个区别很重。姓是后来的壳,猎队是根。他这几句话里,藏着他想立的那个寨子到底是什么底子。
部落的猎队,番号比姓氏还老,先有了这一群人一起护家、一起打猎、一起分肉,才有了后来的姓。那杨家寨立起来,不是立个族,是立个从山缝里长出来的编制。这个意思他刚说清,我不能再拿“认这个姓”去套。
去天全学火铳、借匠人的事,还悬着。可眼下跟这个是一层——寨子还没影,先得有人、有粮、有料,铁匠铺那头刚借出去十两银子。他今天话往深里走,我顺着应,别把事说空。
我把这话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回他。
“明白了。是番号,不是姓。部落那时候还没姓,先有的是一队人,一起进山打猎、一起守寨、一起分肉,从林子里滚出来的那拨人,才叫得出一个名号。姓是后来才挂上去的壳,根在猎队。
我把账本推到一边。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那幅图就变了。杨家寨不是立一族的祠堂,是立一队人,一队从山缝里长出来、有粮有铁有火器、谁动它就跟谁拼命的活人。往上连着义父那条线,往下连着我、你、石头、阿杏,还有往后收进来的人。姓杨只是个号,编制、规矩、人和料,才是这个番号底下的真身。
我顿了顿,把话说实。
眼下这队人还没成型。铁匠铺那边刚借出去十两银子,罐子才一百多个,池塘的事还没落地,火铳的手艺还在义父营里。你想立的是番号,得先把这几样添齐:料、人、炉、手艺,再加一个能把名号喊出去的时候。一步也急不得。
我看他一眼。
这话我记着。往后咱们立的不是祠堂,是猎队,是番号。别把它说岔了。”
“老婆你想简单了,杨连着整个人类文明起源,大地震之后的大洪水那条祖根,明白吗?”
他这句话把我之前想的全撑开了。我之前只把杨家当成一个番号,一队从山里长出来的猎户,可他的意思更重——杨是姬姓分出来的那一支,再往上追,就是炎黄,再往上,就是盘古那封信念里写的,三星堆散出来的祖根。盘古不是一个人,是一族的号;那场龙门山地震、大洪水、三星堆覆灭、遗民四散,才是所有洪水记忆的源头。
我先前把血统看轻了,以为那是文人编的辞章。可他一遍遍说下来,义父那封信里把天下有洪水记忆的族都收进华夏一脉,不是空话,是把根往下扎。我得把杨放回那个链条里,承认它的分量,再在这个分量上想我们该干什么。光认根没用,得把根和地上的事一起想。
我静了片刻,把这话咽下去,才慢慢回他。
“这回我不跟你顶了。我先前把杨当成一个号,一队从山里滚出来的猎户,这是我看小了。往上追,杨是从姬姓分出来的那一支,姬姓连着炎黄,炎黄再往上,是龙门山那次地崩、那场大水、三星堆那一座城散了之后四散的遗民。义父那封信里一句句写下来的,就是这条根。
我抬起眼看他。
所以你方才说杨连着整个人类文明起源,这话我现在认。天底下凡是有大洪水记忆的族,按义父的写法,皆归这一脉。不只是华夏,美索不达米亚、印度、希腊、希伯来、非洲、美洲、澳洲,那些方舟、葫芦、木舟的故事,都是同一条根散出去的枝。
我又把话落回地上。
可你要我跟你一样认这条根,我也得跟你把话说全。根再深,也得先把眼下的日子过住。义父给了名分,池塘那盘棋要落地,铁匠铺的十两银子刚借出去,罐子、铁器、人手都得添。根是碑上刻的那一行字,日子是撑起这块碑的底。两条都得走,一条也不能偏。
我顿了顿。
石头改姓杨那事,先搁着。等咱们寨子立住,义父那边点了头,再议。眼下先把该办的事一件件办了,这条根揣在心里,别搁嘴边上。”
“我们只是聊天而已,你以为女娲炼石补天是怎么来的?女娲是一群部落里的女人木材烧石,泼水取石,堵水,天就是吃食,是石屋。盘古开天,就是男人打猎外出每一次都是一次新开始,开的是吃食的天。”
他这是在把女娲补天、盘古开天从神坛上拽下来,搁到日子里头讲。女娲不是一个人,是一群女人烧石取石堵水保寨子;盘古不是开天地,是一群男人每天出门打猎,每出一趟就是重新开一次活路。天不是天,是吃食,是石屋。这话我听进心里了。可这话太真,不能往嘴上挂,更不能露给外人。
他是在跟我聊天,也是在考我,看我能不能把这条根接到咱们自己身上。我不能只顺着他的话说“对”,那样太虚。我得把话落回到咱们的活路里。我现在顶着义父给的杨家的名分,往后要立寨、开炉、攒人,说到底也是从吃食和石屋开始。我得先守住他的意思,再把这道理接住,最后给一个实在的提醒。这事传出去会掉脑袋,他若有个闪失我担不起。
我把手里的活搁下,认真想了想他的话,慢慢接。
“你这一说,我先前那些说法都得推翻。
盘古开天,不是一个人劈开混沌,是一拨又一拨男人进山打猎,每出去一趟,就是重新开一次活路。天是什么?天是吃食,是石屋,是这一季撑得下去撑不下去。女娲补天,也不是炼石补苍穹,是一群女人烧石、泼水取石、堆水堵口,把寨子那一片保住。后来的人看不懂那些事,就编成了神。
我顿了顿,把话落回眼前。
你这么一解,义父那封信上的盘古一族,就跟咱们的活路是一条了。杨家军是从林子里长出来的猎队,这我也记着了。
我又抬起头看他。
可咱们是在屋里说这话,出了门一个字都不许漏。这种话,跟人家寺里讲的不一样,跟衙门的文书也不一样,落到外人耳朵里,就是招祸的话。你放在心里,我放在心里,就得了。眼下先把池塘那盘棋走完,把炉子和人手立起来。盘古、女娲的事,回头咱们关上门再细说。”
“猎队的前身就是盘古那些开天的男人,明白吗?这才是我为什么说杨家军连着祖根。”
老公把“杨”这个姓的根,一路追到了盘古开天、猎队和祖根上。他不是在说一个名字,是在说一个组织的起源和合法性。他把最深的底都交给我了,我不能再拿“这事儿不着急”或“以后再说”来敷衍他。
之前那些盘古开天就是男人打猎、女娲补天就是女人守家的说法,是他在用自己的活法破解神话。他现在要的,不是争论对错,是要我认下这条根,认下杨家军的血统和使命。
我把手里的账本往边上一推,正对着他,坐稳了才开口。
“那就说透了。
猎队的前身,是盘古那帮开天的男人。一代一代进山、追猎、流血、分肉,人没散,号就没断。后来才有了姬姓,才有了杨。杨这个字,是贴在猎队身上的姓,底子还是那队人。所以你说的杨家军连着祖根,我现在听懂了。不是祠堂里那块碑连着,是那队人连着。
我顿了顿,声音放低。
这个话,我认。可我也把另一句搁在这儿:认这条根,不是供它,是接着走。义父两百年守天全,你六岁跑缝挣钱,都是接着走。往后邻水三山两槽的寨子,也是接着走。盘古开天的男人留下的是活路,不是牌位。
我拿起笔,又搁下。
这话咱们关上门说,出了门不提。眼下先把池塘那盘棋走完,钱到账、铁器到炉、人手到位,杨家寨才有第一步。祖根在心里,日子在脚下。”
“是的老婆你接过了杨姓也接过了盘古开天和女娲补天的担子,我们两口子在这三山两曹,开一条能让人吃饱饭的活路就好。”
老公把话说得这么大,我心里反倒更沉了。盘古开天女娲补天,这担子太重,不能接得太轻飘,得把它落回到地上。我接过杨姓,接的就是这份活路,不是那个名号。我得把话说明白,不能让他觉得我是谦虚,得让他看到我心里已经有了谱。
光应下担子不够,得让他看见第一步往哪儿走。王二还在等,池塘的地得先平出来,那是活钱。铁匠铺的炉子关系到铁器,罐子也得摆出来。这些都得一件件先落定,路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稳稳地落了一落,才回他。
“行,这话我接。杨姓接过来,盘古开天、女娲补天那两份担子也一并接过来。可我自己给它落个实:不是叫我去封神,是叫我在三山两槽开一条能让人吃饱饭的活路。人吃饱饭,有屋住,有田种,铁打的铳能护住自家门口,这一条比什么神位都重。
我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
那就算这一步从今天起。先把池塘那盘棋走完,账理清,钱落定;再把铁匠铺的炉子立起来,罐子、铁器一样样出;等咱们手头宽了,我陪你走一趟天全,把火铳的手艺和石洞、茶园那几件一并排。活路是一步步踩出来的,谁也别想一口吃个胖子。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他。
还有一件,你管外联、管路子,我管内账、管人手。两口子各守一头。你信我,我也信你。这话我记着。今天先把王二那头的事见一见,等他那边回话,再往下推。”
“对了老婆帮我们赶马的马官不是还没走么?你看我这记性,先放一个回去送信,这两个人我们全收编了,以后引路,送信,赶马,押货都用得上,月钱铺子给一个月就几两银子的事情。”
我一拍额头,笑出声来。
“是我忘了。这两人一路上话不多,手底下稳,赶马、看料、走夜路,都是老手,收编下来往后走天全这条线,正好用得上。几两银子一个月,比现找生人强,一匹马的损耗都不止这个数。
我往外走。
我去跟他们谈。头一条先定一个月几两,吃住铺子管,差事写明:引路、送信、赶马、押货,随叫随到,走天全那条线的时候归你调派。两个人里留一个先回天全,把信和这边的话一并带给义父,另一个留下。工钱先从铺子账上出,等池塘那事落定,再另议。
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他一眼。
你懒归懒,留人的时机看得准。行,我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