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崖洞暂栖

日中林静，暑气沉山。

深入大荒腹地百里之后，周遭天地风貌已然彻底迥异于坊镇近郊的浅山林地。

浅山一带的林木尚留有采药人与猎户常年踩踏的痕迹，草木分布层次相对规整，妖兽的数量稀疏，天地间流转的灵气也偏温润平和，适合低阶修士历练。可真正踏入大荒深处，目之所及，尽是原始蛮荒的景象。千百年无人踏足的参天古木拔地而起，主干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皲裂的树皮如同苍老岩层，沟壑纵横，高耸树冠层层叠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绿色穹顶，将烈日骄阳死死隔绝在外。

稀薄的天光艰难穿透枝叶缝隙，落下细碎斑驳的光点，在厚达数尺的腐殖土层上缓缓晃动。经年累月堆积的落叶、枯枝、朽木层层腐化，化作漆黑肥沃的泥土，踩上去绵软回弹，每一步落下都会陷下浅浅凹痕，抬脚之时便会扬起细碎的腐土微尘。腐土之下，埋藏着无数朽烂的枝干与动物遗骸，不知沉淀了多少岁月。

林间无风，闷热凝滞。

空气里弥漫着朽木的腐腥、湿土的泥腥、野生毒草的苦涩腥气，三种驳杂气息交织缠绕，构成大荒深处独有的蛮荒气息。草丛石缝之间，时常有色彩艳丽的毒虫穿梭蠕动，彩纹蜘蛛、黑斑蜈蚣、翠色毒蚁盘踞一隅，稍有惊扰便迅速钻土藏匿，无声无息，暗藏致命杀机。哪怕是落在地面的菌类，也大半带着斑斓诡异的色泽，沾之便可腐蚀皮肉，万万不能触碰。

李逍遥敛尽一身气息，身形低伏，紧贴古树阴影缓步前行。

自清晨击溃三名蓄意围捕他的散修盗匪、离开断崖石洞之后，他已然持续奔行数个时辰。一路不敢有半分松懈，全程避开开阔山径、河谷地带与清泉水源这些修士与妖兽必经的关键路线，专挑古树密集、荆棘丛生的区域穿行。脚掌尽量落在裸露的岩石或者粗壮老根之上，最大程度减少在腐土上留下脚印，每走出一段距离，便会停下脚步，凝神运转神魂，向四周数百丈范围细细扫查一遍，确认没有修士追踪或是强大妖兽蛰伏，才继续向前移动。一旦感知到风吹草动，便立刻静止不动，将身躯完全隐入树干阴影，屏住呼吸，静待气息波动消散。

方才与三名盗匪交手的画面，在他脑海之中反复复盘。那三人分工明确，备好缚灵索与淬麻飞镖，所有手段全部为生擒活捉而准备，不追求一击毙命，只求快速限制目标行动，而后逼迫拷问秘宝的来历与使用法门。这仅仅只是众多进山搜捕者里普通的一支小队，随着异宝传闻不断向大荒深处扩散，后续赶来的修士，必然会携带更多专门克制他的手段。有人或许会准备隔音禁制，掩盖枪械击发的动静；亦或是结成简易困阵，封锁一方空间，压缩他的周旋余地。一旦被阵法困住，远距离狙击的优势便会大打折扣，若是被缚灵索近身缠上，灵气流转遭到锁闭，便会陷入完全被动的绝境。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心念一动，隙空之中的重型狙击枪微微震颤，随时可以取出。但弹药有限，不能随意挥霍。若非遭遇合围，或是性命受到直接威胁，他不会轻易扣动扳机。每一枚弹丸，都要留给最凶险的局面。

前行片刻，前方林木陡然稀疏，一道狭长山涧横亘前路。涧底流水叮咚，水声在山谷间来回回荡，涧壁陡峭，岩石表面覆盖一层湿滑厚重的青苔，稍不留意便会失足滑落。涧水清澈冰凉，水面之下隐约浮动淡淡的妖兽血气，显然常有野兽来此饮水休憩，水底石缝之中，潜藏着依靠涧水为生的水兽。

李逍遥停在粗大古树之后，凝神眺望山涧两端。涧宽约莫三丈，两岸岩壁陡峭，对岸灌木丛浓密，枝叶交错，天然形成极佳的埋伏地点，若是有修士藏在其中，极难提前察觉。他没有贸然涉水，神魂顺着山涧上下游缓缓延展，一点点探查每一处岩穴、每一片密林的气息。半晌之后，确认涧边没有修士气息，仅有两头低阶水兽潜伏在水底石缝，没有主动出击的迹象，他才压低身形，顺着岩壁垂落的藤蔓缓缓滑落到涧底。

涧水没过脚踝，刺骨凉意顺着皮肤蔓延上来，冲刷掉鞋底沾着的腐土碎渣。他踩着水下凸起的石块，稳步快速穿过山涧，上岸之后寻到丛生的长草，擦拭干净脚底泥土，抚平岸边踩踏留下的痕迹，抹去涉水的印记，再继续向着前方山林行进。

又前行近一个时辰，翻过两道起伏的低矮山梁，远处山壁之上，一处向内凹陷的崖洞映入眼帘。洞口藏在大片垂落的藤萝之后，藤叶繁茂浓密，层层叠叠，将大半洞口遮掩，若非走到近处仔细观察，极难发现。洞口前方生长一片齐腰的阔叶灌木，枝叶舒展，恰好挡住从山下向上眺望的视线，从谷底仰望山壁，只能看见一片连绵的绿幕。

李逍遥放缓脚步，绕到侧面凸起的山岩之后，从侧方远距离探查崖洞。神魂探入洞内，一寸寸扫过岩洞每一处角落，洞内空间纵深不小，地面干燥通风，没有妖兽盘踞留下的腥臊气息，岩壁缝隙也没有毒虫巢穴的痕迹，洞壁岩石坚实稳固，不存在塌方隐患，是一处难得安稳的临时栖身之地。

他抬手轻轻拨开垂落的藤萝，弯腰低头走入洞内。岩洞内部开阔，地面是平整坚硬的原生岩石，没有厚厚的腐叶堆积，空气干爽，没有潮湿霉味。洞顶高处有一道细窄裂隙，少量天光顺着裂隙洒落，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光带，勉强能够看清洞内景象。岩壁上零星附着少许淡绿色苔藓，安静的岩洞中听不到多余杂音，只有洞外林间随风起伏的草木沙沙声。

走到岩洞深处远离洞口的位置，李逍遥稍稍放下戒备，盘膝静坐。连日奔逃，神经始终绷到极致，经脉之内灵气消耗巨大，肉身也积攒了沉重疲惫，肌肉深处藏着难以消解的酸胀。他缓缓闭上双眼，运转功法，吸纳天地间零散稀薄的灵气，缓慢滋养受损经脉，一点点抚平肉身劳损。灵气流转的节奏舒缓内敛，没有一丝外泄，哪怕有人从洞口经过，也难以感知到他的存在。

静坐约莫一个时辰，体内灵气缓缓充盈，紧绷的筋骨渐渐舒展，连日奔逃带来的疲惫消减大半。他睁开双眼，抬手将重型狙击枪从隙空取出，放置身侧平整岩石上，仔细检查枪械状态。长途穿行，林间湿气很重，水汽容易侵蚀金属构件，他拆开护木，取出干净软布细细擦拭枪身缝隙，检查膛内弹药，确认机件完好无损，没有锈蚀卡壳的隐患。做完全套养护，将枪械收回隙空妥善安放，又开始清点隙空内的全部物资。灵石、疗伤丹药、简易急救用品、压缩干粮依次清点，方才一战消耗三枚弹药，存量尚可支撑一段时间，但必须精打细算，非生死关头绝不浪费。

清点完毕，他起身走到洞口，透过藤萝缝隙望向外面无边的林海。远处群山连绵，古树一望无际，寂静的山林之下，潜藏无数危机。那些进山追捕他的修士，依旧在外分片搜寻。他们三三两两结成小队，顺着山林里断断续续的痕迹逐步推进，哪怕线索时常中断，也没有放弃搜寻。所有人心中的念头从未改变，生擒，拷问秘宝的一切秘密。

李逍遥目光沉静，在心底思索后续路线。再往深处继续行进，便是黑风涧一带，那片区域妖兽成群，高阶凶兽层出不穷，凶戾之气弥漫，寻常人族修士极少涉足。危险固然极大，但恰好能够隔绝大部分追兵。那些依靠缚灵索、淬毒暗器的散修盗匪，修为浅薄，不敢贸然踏入妖兽横行的险地。唯有少数实力强横、准备充足的修士，才会冒险深入这片险域。

正思索前路规划，远处林间传来几声低沉兽吼，声响厚重，隔着层层林木传来，距离尚远。李逍遥立刻收敛思绪，神魂向外铺开，锁定兽吼传来的方位。那是一头成年山獠，身躯粗壮，正在林间巡猎觅食，距离崖洞尚有数百丈，暂时不会靠近这片山壁。

他退回洞内，寻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碎石堆放在洞口内侧，作为简易预警。一旦有野兽或是人靠近洞口，不慎碰落碎石，撞击岩石的声响便能第一时间传入感知。做完布置，他重新坐回岩洞深处，闭目调息，继续恢复体力。

天色缓缓偏移，日光从洞顶裂隙慢慢移开，洞内光线一点点暗淡下来。山风穿过山林，吹动洞口藤萝，沙沙声响连绵不绝。大荒深处的黄昏来得更快，浓重的阴影慢慢吞没整片林海，天边仅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余晖，转瞬便被群山吞没。

李逍遥没有沉沉睡去，保持浅静调息的状态，神魂始终悬于体外，一刻不曾中断探查。他清楚，这片崖洞只能短暂停留，待到体力完全恢复，便要继续动身，穿过黑风涧，向着大荒更深处前行。追兵的搜捕之网，依旧在身后缓缓收拢，他不能长久在一处地方停留，一旦停留过久，气息残留便会被追踪修士捕捉。

夜色一点点笼罩山林，零星的夜行妖兽开始在林间活动，此起彼伏的兽鸣在山谷间来回回荡。猫头鹰的啼叫、夜行走兽踩踏腐叶的轻响，混杂山风，在旷野里不断传递。崖洞之内安静无声，只有他平稳绵长的呼吸，混着远处山林传来的风声，在空旷岩洞中轻轻回荡。危机隐于茫茫林海的每一处暗影之中，这场被追捕的路途，依旧漫长。

他偶尔睁开眼，望向洞口摇曳的藤影，心底清楚，只要异宝传闻一日不散，这些追寻者便不会停下脚步。往后的路途，妖兽与修士的双重威胁并行，每一步前行，都需要极致的谨慎。他抬手按在胸口，心神沉入隙空，确认所有装备随时可取，而后再次闭目，静静等候下一轮天明，准备踏入黑风涧的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