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瘴河渡险,古穴藏幽
黑风涧纵深百里,地势层层递变。
越往裂谷中段行进,天地凶煞便愈发凝练,周遭环境的凶险程度,早已超出大荒浅山修士能够承受的极限。万丈崖壁彻底封死天光,整片谷域沉在永恒昏暗之中,无朝无暮,不分昼夜。亘古不息的罡风穿谷而过,撞击两侧坚硬岩壁,炸裂出层层叠叠的轰鸣,乱流裹挟碎石枯骨四下横扫,擦过岩石的锐响连绵不绝,如同万千兵刃交击,震得人耳膜发胀。
浓稠的毒瘴不再是浮散飘动的雾态,而是化作沉沉墨色,半凝半坠地压在涧底,贴着地面、河面缓慢流淌。瘴层厚重粘稠,隔绝神魂、蒙蔽感知、锁死灵气流转,寻常修士踏入其中,不出半刻便会灵气溃散、脏腑腐烂,最终化作瘴泥的一部分,消融在这片死地之中。
李逍遥体表的灵气护罩始终不曾散去,一层薄薄的灵气均匀覆于周身,隔绝毒瘴侵蚀、抵御罡风切割。可长时间的持续防护,依旧在稳定消耗体内灵气。接连横穿乱石险滩、狙杀黑水蛟、绕行隼群隘口,数次紧绷心神、骤然发力,让他体内灵气已然损耗过半。
他步履沉稳,身形始终压低,完全隐在巨型崩落岩石的阴影之中,沿着暗河主河道的上游缓慢挪移。目光沉静锐利,扫过河面、岸滩、崖壁洞窟的每一处细节,神魂压缩到极致,以极小范围精准探查身前十余丈的动静,舍弃大范围铺展的虚耗,只求精准避险、提前洞悉杀机。
脚下的岸滩早已无干燥之地,黑色淤泥混杂细碎砂石,沾满剧毒河泥,踩上去绵软粘滞,抬脚便会带起腥臭毒浆。淤泥之中嵌满无数残破兽骨,大小不一、层层堆积,有飞禽的空心骨、走兽的粗壮肢骨、甚至还有鳞甲凶兽的脊椎残骸。岁月沉淀,新旧骸骨交错堆叠,每一根骨头上都布满撕咬、腐蚀的痕迹,无声诉说着这片裂谷日复一日、永不停歇的残酷厮杀。
一路走来,不见半分生机,唯有无尽杀戮与死寂。
顺着河道前行数里,前方河面骤然收窄。原本宽阔奔涌的暗河主水道,被两座对峙凸出的巨型岩山夹拢,形成一处天然窄峡。此处河面宽度不足三丈,水流骤然湍急,漆黑河水奔涌撞击岩壁,翻起丈高毒浪,浪头破碎后化作漫天毒雾,融入上空的厚重瘴层之中。
相较于上下游宽阔无遮、凶兽肆意蛰伏的河面,这处窄峡,是整片河段最适合渡河的位置。
可便利之下,依旧藏着致命凶险。
窄峡两侧的岩壁更为陡峭,岩缝洞窟密集丛生,层层叠叠嵌在临水绝壁之上,洞窟洞口常年被河风与水雾冲刷,隐蔽至极。湍急水流之下,暗涡丛生,水底极有可能盘踞着蛰伏待猎的水栖凶兽,专守这处唯一渡口才,伏击所有试图渡河的生灵。
李逍遥停在后方巨型礁石之后,彻底隐去身形,静静观察整片窄峡地势。
罡风穿峡,流速暴涨,呼啸风声撕扯着河面瘴雾,让此处的瘴气流动极快,时而散开、时而聚拢,视野反复明暗,难以稳定锁定洞窟深处的动静。他耐住心性,驻足半刻,不急于动作,以最极致的耐心,逐一甄别两侧洞窟的气息波动。
片刻探查,左侧临水绝壁的中层洞窟之中,藏着数道微弱的妖兽气息,气息沉稳内敛,不躁动、不外露,明显是擅长蛰伏偷袭的凶兽;右侧洞窟空空荡荡,无生灵盘踞,唯有常年水雾侵蚀的湿冷死气;而湍急的河面暗涡之下,一股隐晦厚重的凶气沉沉蛰伏,贴于水底,不浮不躁,体型极大,威压隐晦却致命。
是水系盘踞凶兽,借水流掩盖身形,静待猎物渡河。
李逍遥心中了然。这处窄峡看似便捷,实则是一处天然猎场,水陆双重杀机层层埋伏,但凡贸然渡河,水上水下、岩壁洞窟的凶兽会瞬间合围,根本无从闪避。
他缓缓抬手,握紧掌心的重型狙击枪,枪身稳稳持平,呼吸彻底压至胸腔深处,心跳平稳无波,摒除一切多余动静。
想要安然渡河,必先破出水底最大的威胁。
水下凶兽藏于暗涡深处,水体隔绝视野、隔绝声音,寻常攻击根本无法锁定目标。可厚重的水流,挡不住精准锁定要害的弹头。
等待一阵穿峡罡风猛然炸开、河面瘴雾短暂散尽、水底暗涡轮廓隐约显露的瞬间,李逍遥眼神一凝,稳稳扣下扳机。
低沉的枪响炸裂峡谷,穿透呼啸风声与奔涌水声,精准灌入河面最大的暗涡中心。
湍急的河水骤然剧烈翻腾,巨大的黑色水花冲天炸起,丈高毒浪轰然溃散,原本沉稳蛰伏的水底凶气瞬间暴乱,一股庞大的躯体在水下剧烈翻滚、挣扎,搅动整片窄峡水流疯狂逆流。无数黑色血水从水底翻涌而出,迅速扩散,将周遭漆黑河水染得愈发浑浊。
短短数息,水下的剧烈挣扎缓缓平息,那股厚重隐晦的凶彻底消散无踪。
水底威胁,一举根除。
枪声依旧在峡谷岩壁间反复回荡,久久不散。
两侧岩壁洞窟中的蛰伏凶兽被巨响与同类覆灭的气息惊扰,瞬间躁动起来,低沉的兽吼从洞窟深处传出,爪牙摩擦岩石的刺耳声响接连响起,数道猩红兽瞳穿透洞口黑雾,死死锁定礁石后方的人影,躁动不已,却依旧不敢贸然冲出洞窟。
它们忌惮方才那一击的恐怖威力,明知猎物就在眼前,依旧固守洞口,谨慎观望,不敢贸然搏杀。
李逍遥不再停留,抓住洞窟凶兽迟疑观望、水底彻底安稳的短暂窗口期,身形骤然掠出礁石阴影,脚尖轻点河面露出的零星石尖,身形如掠影,贴着湍急水流快速横渡窄峡。
动作轻稳迅捷,不踏水、不沉底,全程借力腾空,避开所有水下暗涡与毒水溅射。
短短数息,身形已然落在对岸坚硬岩地。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立刻侧身后撤,背靠冰冷岩壁,枪口顺势调转,牢牢锁定对岸洞窟群,戒备所有可能冲出的凶兽。
果不其然,在他落地站稳的刹那,左侧岩壁洞窟之中,三道黑影猛然窜出。
那是三头水纹獠兽,体型半大,躯体覆满防水黑鳞,四肢利爪尖锐弯曲,擅长岩壁攀爬与短途扑击,常年群居栖息在临水洞窟,依靠猎杀渡河生灵为生。三头獠兽分工默契,一兽正面直冲,两兽从岩壁左右迂回包抄,借着崖壁借力腾空,三面合围,獠牙寒光凛冽,裹挟浓重腥臭风气,狠狠扑击而来。
它们速度极快,借着地形优势瞬间逼近,距离已然不足数丈。
李逍遥神色未变,心境稳如止水。面对三面突袭的凶兽,他没有慌乱扫射,而是精准锁定正面冲来的领头獠兽,指尖轻扣扳机。
一枪破风,精准贯穿兽首。
正面直冲的獠兽身躯猛地一僵,庞大的冲势戛然而止,躯体直直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入下方湍急河水,瞬间被暗流卷走,消失无踪。
剩余两头迂回包抄的獠兽目睹同伴瞬间毙命,凶性骤减,腾空的身形猛地滞涩,眼中凶光褪去,生出惧意,想要折返岩壁洞窟逃窜。
李逍遥不会给它们退回蛰伏、日后伺机偷袭的机会。
枪口微微偏移,连续两响。
两道子弹接连破空,精准追上逃窜的两头獠兽,尽数击穿头颅。两头凶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双双坠落在岩壁滩涂,躯体抽搐数下,彻底没了生机。
三枪,尽数肃清窄峡渡口所有活跃威胁。
对岸洞窟内剩余的凶兽彻底噤声,所有躁动的兽吼、爪牙摩擦声尽数消失,洞窟重归死寂,再也不敢有半分异动。
整片窄峡渡口,瞬间恢复原本的风声水声,只剩罡风呼啸、河水奔涌,仿佛方才的凶险搏杀从未发生。
李逍遥扫视一圈对岸岩壁与河面,确认彻底无活物蛰伏、无潜藏杀机,才缓缓收回枪械,稍稍松泄紧绷的心神。
接连的精准击发、高强度凝神戒备,让他灵气消耗再添一截,体内储备已然不足四成。持续的灵气护体、不间断的神魂探查、数次骤然发力,让肉身也积攒下细微疲惫,臂膀肌肉微微酸胀,心神略有损耗。
他没有原地休整,此地刚经历厮杀,血气飘散、枪声残留,极易吸引涧谷深处更强的凶兽赶来探查,不宜久留。
转身踏上对岸崖壁下方的乱石通路,继续向着黑风涧更深处稳步前行。
渡过暗河主河道之后,涧谷地貌再度变化。
原本杂乱堆叠的崩落巨石渐渐减少,地面变得相对平整,却布满层层叠叠的黑色矿岩,岩面光滑冰凉,带着淡淡的阴冷金属气息。两侧崖壁愈发高耸陡峭,岩壁之上的洞窟不再零散杂乱,而是变得规整有序,深浅统一、排布整齐,像是人为开凿而成,而非天然形成。
整片区域的瘴气浓度再度下降,厚重的墨色毒雾化作轻薄灰雾,不再压制神魂与灵气,视线探查范围恢复至数十丈,周身压抑的毒息也消散大半。
可对应的,这片区域沉淀的古老凶气,却愈发浓郁厚重。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不同于妖兽血气的苍茫死寂,沉闷、古老、荒芜,带着岁月沉淀的苍凉,弥漫在整片谷域之间。此地不见凶兽巡猎,不闻兽吼虫鸣,死寂得诡异。
太过安静,便是最大的凶险。
李逍遥瞬间提高戒备,神魂全开,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气息波动,脚步放缓,缓缓深入这片奇异区域。
前行数百丈,谷道尽头,一座嵌在万丈崖壁之中的巨型石门,赫然映入眼帘。
石门由整块漆黑古岩雕琢而成,高逾十丈,宽阔厚重,石面布满古老繁复的沟壑纹路,纹路深浅交错、纵横交织,布满岁月风化的痕迹,不知伫立在此历经多少万年的罡风瘴雨。石门紧闭,严丝合缝,将崖壁深处彻底封死,门板之上没有锁孔、没有机关、没有缝隙,浑然一体,古朴而肃穆。
石门前方,是一片平整的黑石平台,平台地面刻着大面积残缺阵纹,阵纹褪色暗淡、残破断裂,灵气早已枯竭,只剩纹路轮廓静静留存。平台边角散落着无数风化的碎石、腐朽木屑、残缺玉片,皆是上古岁月遗留的残骸。
这里,是黑风涧腹地最深处的隐秘古地,一处被大荒岁月掩埋、被世人彻底遗忘的上古穴府。
整座古穴静立在死寂崖壁之间,无气息外泄,无动静起伏,如同沉睡万古的巨兽,沉默、神秘,藏着无人知晓的过往与未知凶险。
李逍遥驻足黑石平台边缘,目光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巨型石门与残破阵台。
他终于明白,为何黑风涧深处极少有高阶凶兽肆意盘踞。
这片裂谷死地的最深处,并非凶兽巢穴,而是一座古老的秘境废府。所有高阶凶物,皆不敢靠近此地,自发避开这片笼罩万古沉寂的区域。
罡风依旧穿谷呼啸,瘴雾依旧缓缓翻涌,可这片黑石平台之上,却无风无雾,自成一方安静领域。
万古古穴横亘前路,隔绝了黑风涧后续的通路。想要彻底横穿裂谷、抵达大荒腹地彼岸,唯有进入这座未知的上古穴府,穿过这片被遗忘的古老秘境。
前路再无退路,唯有踏古而行,破壁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