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漆黑,没有日月起落。
这片夹层中分不清晨昏,大片的人群挤在虚无的地面之上。所有人浑身酸软,修士更是一身灵力被无形力量死死锁在体内。每隔片刻,便会有一小撮人悄无声息变得透明,一点点融进黑暗。
“救命!放我出去!我不想死!”
“你们要什么?钱财宝物我全都给,求你们放我走!”
“呜呜!娘我怕!”
边缘角落里,一名妇女死死把一对姐弟护在怀里,低声抽泣,浑身不停的发抖。
月瑶瞧见,刚要迈步,眼前一瞬,母子三人尽数消融在黑暗里。
“啊!不要……不要。”
清虚剑宗那名疯癫女修混在人群里面。方才目睹那一幕,她的精神愈发错乱,眼珠涣散,手指不停对着虚空指指点点,周遭幸存者纷纷往后避让,没有人愿意靠近她半步。
月瑶、月霖、苏晚紧紧靠在一起。
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巨石,满心牵挂着月渊,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月瑶修习过两年凡武,她曾经对月渊许诺过,待到危难之时,该由自己护住双亲。
此刻她指尖不住地发抖,强咬牙关,挺身挡在双亲跟前。
“爹,娘,不要怕,有我呢。”
月霖与苏晚就在她面前,二人同样浑身发冷,心底满是恐惧。可为人父母的本能压过怯懦,两人齐齐上前,反倒将发抖的月瑶拢到自己身后。
武功能练得扎实,可绝境里的心性,却不是一时半会能熬出来的。月瑶望着父母的背影,胸口堵得发闷,说不出一句话。
月霖侧过头,回望身后失落的女儿。
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轻松:“就这点场面,你爹什么风浪没见过,还轮不到咱们宝贝闺女冲在前头。你得学会留着力气,以后还要救更多人,晓得吗?这点活儿,交给你爹就够了。”
月瑶指尖飞快蹭过眼角,悄悄拭去涌上来的湿意。
“有没有饭吃,饿死了。”
一道孩童的声响,从人群缝隙里慢悠悠飘了出来。
“哎呀,死有什么可怕的,生即是死,死即是生。只不过我好几天没吃饭了,能不能先给点饭呢?当个饱死鬼也行。”
一道小小的身影自阴影间走出来,是个小和尚。僧衣沾满泥土脏兮兮的,面色饥黄,一副饿了许久的模样。
“都要死到临头了,还吃个屁啊吃,再叫把你吃了!”
怒骂声响起,有人伸手推搡。
好几个人冲上来,拳头接二连三砸落。
小和尚抱着脑袋蹲下去,连声哀嚎。
“哎呦哎呦!别打别打!施主们下手轻点,戾气不要这么大嘛。”
殴打还没持续多久,空间里湮灭的力量突然加剧。
接二连三的人,或是无声消融,或是被无形禁锢化作飞灰。死亡近在咫尺,恐惧浇灭了所有人的怒火。
方才动手的众人神色大变,慌忙向后退开,再度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场面重新落回死寂。
所有人都远远避开那个小和尚,唯有月瑶生出一丝恻隐。
她望着蹲在地上,一副可怜模样的孩童,轻声开口。
“小师傅,你饿了吧,这里没什么东西。”
她伸手,自怀中摸出一块桂花糕。是被困前,她贴身藏下,一直舍不得吃的零嘴。糕面还残存一点淡淡的甜香,在这死地中,算得上是仅存的一点人间气息。
小和尚眼睛一亮,伸手接过,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大口吞了起来,碎屑沾在嘴角上。“大姐姐,还有吗?”
“没……没了。”月瑶低低回了一句。
游荡的黑雾与看不见的禁锢锁链依旧在人群间游走。只是每每飘到这一小块地方,便会毫无缘由地绕开,消于黑暗。
在场人心惶惶。
吃完糕点,小和尚看着月瑶。
“大姐姐,你的影子在流血哦。死人也要吃饭,活人该埋进土里。不要相信月亮,月亮会骗人的。”
月瑶看在眼里,心底暗自叹息。看来这个小师傅,也和灵虚剑宗那个女修一样,被这片地方折磨得失了神智。
她软声问道:“小师傅,是不是你的宗门,也遭难了?”
小和尚猛地一拍大腿,满脸委屈。
“可不是嘛!我千里迢迢从玄昭国过来寻找我的师父与宗门,谁知道一脚踩错,进这个鬼地方来,还不给人吃的!”
月霖与苏晚在一旁听着,只当他是遭遇祸乱、流离失所的可怜小僧人。
就在这时,那名灵虚剑宗的疯女再度踉跄冲了过来,眼神惊恐,嘶哑大喊。
“快跑……要死了!全都要死了!”
周遭人群尖叫着四散逃窜,唯恐被她牵连。
唯独小和尚站在原地,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落了疯女一身的泥浆。
疯女却浑身猛地一僵。
浑浊的眼眸,刹那间清亮了一瞬,疯癫的嘶吼戛然而止。她定定看向眼前矮小的和尚,声音微弱。
“我不想死……”
不过转瞬,那一点清明褪去,眼底重新又蒙上了混沌,再度陷入疯癫。
周遭黑暗翻滚,消亡依旧没有停下。
月瑶攥紧拳头,少女的眼眸里盛着仅存的盼望。
“小师傅,你不要害怕,我们一定会逃出去的。我大哥,一定会来救我们。”
小和尚歪了歪脑袋。
“施主,你大哥是哪位?”
“幽面神捕。”
短暂沉默过后。孩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又隔了片刻。
“你们……是他的家人啊?”
无为虚空。
月渊、赤云渺、叶潇自空间撕扯的眩晕中缓缓苏醒。
这里没有大地,也没有苍天。
抬眼远眺,一望无垠的大漠铺展在远方,黄沙起伏;身侧又是一片浩渺湖泊,水波粼粼,远处还有断裂残破的古林。
可脚下踩不到半分实土,只有无边虚无。风声似有,却吹不动衣袍,冷暖感知混乱,分不清时间流逝。
叶潇伸出手,向着湖面一掬。
掌心空空,明明看见波光荡漾,却捞不起半滴水珠。
“看来是新开辟的空间,还没完善好。”
月渊弯腰,指尖捻起一捧黄沙。沙粒刚刚触碰皮肤,便化作点点虚无消散不见。
大漠,湖泊,山林,全是幻象。
三人彼此对视。
月渊回想起定衡宗地下的阵眼与镇灵遗留的碎片。
“我们如今所处,不过是这片空间的一处边角。有人耗费千年光阴,硬生生开辟出此地,目的只有一个。”
叶潇眉头微微收拢:“如果你们古籍记载不假的话,那这个人的野心也太大了。——他想要造出一方全新的仙域。”
赤云渺眸光猛地一震,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仙域成型,岂是一朝一夕之功。天地法则摆在那里,哪是凭人力说造就造的?”
“行吧!探讨这些没有意义,正事要紧。金平府三城人口失踪,短时间不会传很远,只有可能在这片区域。碰碰运气啦!”
三人奔行!
可无论是向着大漠疾驰,还是朝着湖泊奔赴,兜兜转转,到头来总会回归于原地。
没有东西南北,没有日月参照。
幻象重重叠叠,三人耐下心,一点点筛遍这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许久后,终于捕捉到一处极其微弱的缝隙。
一层薄薄的光膜浮在虚无间,微光流转,或许这就是通往里面的虚口。
三人脚步一动,正要靠近。
“什么人!”
层层叠叠的黑雾翻涌而起,五道人影,自虚影内缓缓浮现。
是幽罗阁的人。月渊手中浮现一柄三股钢叉。
“看来……天剑魔刀并没有干掉你,这地榜第一第二的虚名也该换了。”
威压如大山一般落下,把进口封死。
五人浮现出身形。
一名垂垂老叟,脊背佝偻,皮肤褶皱如同枯木,一双眼珠浑浊,可扫过来的目光,却锐利刺骨。
一名少女,身姿婀娜,语声软糯笑意盈盈,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还有一个看起来天真烂漫的稚童,把玩着一枚白骨珠,嘻嘻哈哈,笑声清脆,偏偏周身杀机如潮。余下二人一身黑衣,面容半掩在阴影处。
五股力量交织,封锁所有退路。单单是外泄的威压,便叫人心头发沉。月渊心底清楚,以当下三人的状态,硬碰这几人胜算不大,身上还带着旧伤。
一侧的叶潇缓缓向前。
“你们是这的牢头吧!那人给了你们多少好处啊!这么不要命,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要珍惜光阴,不要浪费生命,走吧!我原谅你们了。”
全场死寂!
哈哈哈哈!
轰隆——!!
一声震耳的爆响骤然炸开,并非术法,更像是一股粗暴纯粹的冲击波。
周遭众人齐齐身子一晃,被气浪掀得踉跄后退,耳膜嗡嗡作响。
叶潇自己也被震得偏了半步,袖口那台虫形器械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显然是方才失手走火。
他脸上刚才那副高深莫测的姿态瞬间碎得一干二净,趁着烟尘迷乱,飞快凑到月渊身侧,压着极低的嗓音急促道。
“别愣着。如果信得过我。外敌交给你们牵制,入口这边,交给我。”
没有多余的争辩。
月渊与赤云渺身形齐动,两道身影直冲出去,要将五尊强者死死拦在虚口外。
另一边,叶潇浑身绷紧,身躯猛地向前疾冲,直扑那层微光荡漾的虚口光膜。
“小子,你找死!刚才用的什么?”那名老者大怒,方才那下没有半分灵力凝成,冷不丁突如其来一击,他首当其冲,虽不至死,但也烧黑了他半张脸。他癫狂嘶吼,要把开火之人撕碎,迎来的……却是一柄钢叉砸落。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