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以至仲春末，青山村的春耕也到了尾声。
田里的早稻稳稳扎了根，后续只需日常灌水除草、看护长势，村里难得闲下一阵。村委会趁着农闲，召集全村各户户主齐聚村委会，开一场春耕收尾议事会。
春日暖阳融融，村部门口的晒谷场上挤满了人。男人们揣着旱烟袋蹲成一排，唠着今年的墒情庄稼；妇人们拎着草篮凑在一处，说着家里的鸡毛琐事，一派安稳闲适的乡村光景。
王招娣牵着狗蛋，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侧边。
自打去年春末夏初离婚净身出户，她承包下村东那片无人问津的河滩荒坡地，一锄一镰开荒整地，熬过整整一年的风雨辛劳。
去年入冬和大翠、小翠结成互助组，踏踏实实种菜编筐，才有了些许稳定收入，冬末更是顺利办完了全部扩地审批公示，手续齐全、全村无议，日子总算一步步稳了下来。
家里的稻田管理、菜地采收、竹编赶工离不开人，林大翠、林小翠便留守河滩小院，专心忙活生计。
小小的狗蛋穿着干净的粗布小褂，小手紧紧攥着娘亲的食指，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扫过人群。
自打经历过前阵子的夺崽风波、邻里闲话，这孩子比寻常四岁娃娃警醒太多，但凡瞥见李家的面孔，就立刻低下头，乖乖往王招娣腿边靠。
议事有条不紊推进，周书记站在石阶上，一口地道的乡土白话，把水渠清淤、公田管护、夏耕备种、集体摊派几项村务安排得明明白白，公道又细致。
在场村民听得认真，没人异议，眼看公事就要全部交代完毕，这场议事就要安稳散场。
谁也没料到，暗处早已蓄谋好的算计，骤然爆发。
人群里的李老三，是李家本家最爱挑事、最会搬弄口舌的汉子，得了赵老妮事前暗中授意，往前一步跨出人群，清了清嗓子，高声开口。
“周书记，村里的公事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们大伙都服气！但我今儿有句心里话，也是关乎咱们全村老小公道的事，必须当众说道说道！”
周书记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有话就直说，村里议事，摆事实讲道理，不堵任何人的嘴。”
李三立刻转头，目光直直锁着侧边的王招娣，脸上装得大公无私，句句绕开白纸黑字的合同手续，专拿乡村人情、集体道义做文章。
“书记，咱们村东那片河滩坡地，归根结底是全村人的，不是谁家的私产！”
“王招娣去年春末承包荒地，这我们都知道，手续是村里批的，我们也不挑理！可她这才承包一年不到，入冬之后种菜、编筐，日子肉眼可见红火起来，挣了不少踏实钱！”
“靠着村里的集体地盘发家致富，过上了好日子，那是不是该比我们这些种薄田的普通农户，多为村里出点力、尽点心？不能光靠着集体红利挣钱，半点不肯回馈乡里吧！”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没人挑得出手续的毛病，可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村里人朴素的集体观念，不少靠几亩薄田苦熬的农户，心里瞬间泛起了落差。
人群末尾，赵老妮揣着袖子垂着头，脸上一脸老实本分，全程一言不发。
她深谙分寸，如今王招娣手续铁板钉钉，明面挑规矩漏洞只会自取其辱，唯有借着人心落差、人情道义煽风点火，才能暗中败坏对方口碑、孤立母子。
她不动声色递了个眼色，身旁几位李氏老族老立刻会意，纷纷开口帮腔拱火。
“老三这话实在在理！集体的地，养出了富裕日子，就该多想着全村！”
“我们年年守着几亩薄田，累死累活挣不下几个钱，人家靠着河滩宝地轻轻松松挣钱，确实该多担待村里的公事！”
“挣钱了只顾自己吃香喝辣，不顾乡里乡亲，这说不过去吧！”
几人一唱一和，刻意放大贫富落差，用冠冕堂皇的集体大义，遮掩心底赤裸裸的嫉妒。
场上不少心思单纯、容易跟风的村民，眼神渐渐犹疑起来，看向王招娣的目光，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挑剔。
面对这些裹挟人心的歪论，王招娣神色坦然，不慌不乱。
她往前半步，声音清亮平和，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大实话，不矫情、不辩解过度，只凭本心和规矩说话。
“各位邻里乡亲，周书记，我王招娣过日子，一辈子守的就是本分、讲的就是规矩。”
“我去年春末承包河滩荒地，冬末办理扩地种植，所有合同、审批、公示，全都是村委会正规流程办结，白纸黑字、村委盖章、全村公示零异议，手续干干净净、合规合法，这点全村老少都能作证。”
“我开荒整地这一年，从乱石滩、积水洼开始平整土地、修垄筑堤，寒冬酷暑没歇过一天。真正有稳定收益，也就是去年入冬到现在，短短半年时间。这点微薄收入，都是我和两个妹妹起早贪黑、一滴汗摔八瓣挣来的。”
“村里的集体摊派、公益用工、水渠修缮、公田看护，村里统一要求的，我一户没落、一次没缺、也一分不少，从来没有躲懒避事、占便宜耍滑。”
“我能力有限，挣的都是辛苦血汗钱，不敢说多富裕。但只要村里有正经公益事、为难事，但凡我能帮上的，我一定量力而行、尽力而为。可若是无底线要求，逼着我多出力、多让利，我也能力有限啊。”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摆清了自己的本分，也戳破了对方刻意煽情的私心。
隔壁的刘婶听得清清楚楚，当即忍不住站出来撑腰。
“招娣说得太实在了！那片河滩以前是什么样子，大伙心里都有数！遍地石头、年年淹水，谁都嫌晦气、没人肯种！是她一个女人家开始是娘俩，后来带着两个姑娘硬生生啃下这块硬骨头！本本分分守规矩，凭啥被这么苛待！”
只是刘婶一人发声，势单力薄，压不住满场摇摆的人心，依旧有不少村民低声嘀咕，心里的落差没能平复。
周书记阅事多年，一眼就看透了内里的龌龊。
李家挑不动法理规矩，就专挑人情道德挑刺，借着集体名头煽风点火，纯属无事生非、裹挟民心。
他当即抬手压下全场议论，语气沉稳公正，一锤定音。
“都安静下来听我说。”
“王招娣河滩承包、扩种经营，手续齐全、审批合规、公示有效，完全符合村里规定。全村集体摊派、公益义务，人人一视同仁，她从未拖欠规避，本分做得无可挑剔。”
“集体红利是给所有肯吃苦、肯实干的村民的政策福利，不是谁拿来道德绑架、嫉妒挑事的由头。不许拿私人心态裹挟集体舆论，不许无端猜忌抹黑踏实干活的村民。”
书记话落，场上无人再敢公然争执。
议事会就此散场，可人心深处的猜忌与偏见，已然悄悄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