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景祐三年,秋深霜降。
陕南雍州城外三十里,有一座临水村落,名叫柳湾村。
此地依山傍水,田亩连片,村民世代耕读为生,民风看着淳朴,暗地里却藏着不少龌龊纠葛。秋日的风刮过村头老槐,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沙沙作响。早晚寒气刺骨,白日暖阳寡淡,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子沉滞压抑的味道。
村里有一户柳姓人家,算是村中为数不多的书香门户。
户主名叫柳崇安,年过五旬,早年考过秀才,屡试不第,便归乡教书,守着几分薄田度日。为人刻板迂腐,最重脸面名声,一辈子把“家风清白”四个字,看得比性命还重。
他膝下独子,名唤柳慎行,年方十九。
柳慎行自幼苦读诗书,性情温软怯懦,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扛,力不能挑。整日闭门伏案读书,不与人争执,不懂市井险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实书生。
两年前,柳家托媒说亲,迎娶了邻村十八岁的女子苏晚娘为妻。
苏晚娘生得眉眼清丽,身段窈窕,皮肤白皙细腻,站在田间巷陌里,格外惹眼。只是性子素来冷傲,心气极高,瞧不上只会死读书、木讷寡言的丈夫。
成婚两载,夫妻二人同房不同心。
白日相对无言,夜里分榻而眠。无争吵,无恩爱,日日冷冷清清,形同陌路。村里人私下议论,都说柳家娶了个貌合神离的冷美人,这婚事,终究是撑不起暖意。
谁也想不到,这份僵持冷淡的夫妻关系,会在深秋寒夜,引爆一桩轰动整座雍州的血腥凶案。
十月十二,夜半三更。
村西柳家宅院,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划破夜色。
惨叫声极轻,转瞬即逝,淹没在呼啸秋风里。夜深人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竟无一人察觉异常。
直到次日天光大亮,晨雾漫遍村落,村道炊烟四起。
一身素衣、面色惨白、双目通红的柳慎行,独自走出家门。
他衣衫沾着点点暗红血渍,指尖僵硬颤抖,发丝凌乱,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丢了魂魄一般。不顾邻里诧异的目光,一言不发,沿着官道,徒步直奔雍州府衙。
彼时的雍州知州,乃是大宋赫赫有名的能臣,兼画坛名士,文桢大人。
文桢年近四十,为官清明通透,断案极细,最擅从细微破绽中揪出惊天真相。他不止精通律法吏治,一手山水丹青冠绝南北,心思细腻如毫,观察力远超寻常官吏。
此刻日头初升,府衙大开,差役各司其职,堂前肃穆规整。
一通震天鸣冤鼓响,骤然打破衙内宁静。
咚咚咚的鼓声,急促又慌乱,听得人心头发紧。
差役快步上前,拦下击鼓之人,看清模样,皆是一愣。
来人不过是个瘦弱青涩的少年,身形单薄,脊背微驼,眉眼干净温顺,浑身没有半分凶悍戾气。唯有眼底的死寂和脸上未褪的惨白,透着极致的绝望。
正是十九岁的书生柳慎行。
“草民柳慎行!前来自首!草民昨夜,亲手杀了自家妻子苏晚娘!”
少年声音沙哑干涩,字字清晰,句句认罪,没有半分推诿躲闪。
一语落地,府衙前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这般温文孱弱的读书少年,手无杀鸡之力,竟然持刀杀妻?!
差役不敢耽搁,即刻通传。
片刻之后,文桢大人升堂审案。
朱红公案,惊堂木静置一旁,堂下肃穆森严,光影透过堂前木窗,斜斜切过地面,明暗交错。
文桢端坐主位,一身藏青色官袍,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如鹰,静静俯视堂下跪地的少年。
他细细打量柳慎行。
少年跪地姿势端正,脊背挺直,没有市井凶徒的狡狯油滑,也没有亡命之徒的张狂蛮横。只剩满心颓败、无尽愧疚,眉眼之间,全是书生的懦弱与自责。
说实话,单看样貌气度,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一个持刀杀人的凶徒。
文桢声音沉稳,不怒自威:“柳慎行,你可知杀人偿命,乃是大宋铁律?你年仅十九,寒窗苦读前程可期,为何狠心屠戮结发妻子?如实招来!”
柳慎行头颅低垂,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地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缓缓道出始末。
“回大人,草民妻子苏晚娘,年十八,过门两载。”
“我夫妻二人素来冷淡,她心中素来怨我木讷无趣,嫌我功名未就,嫌我家境清贫。”
“本月初六,重阳佳节,村中摆宴唱戏,热闹非凡。当夜我归家,无意间撞破妻子丑事。她与本村邻人孟广泰私通,苟且不堪,污秽门楣。”
“家父柳崇安素来重名节,最怕家丑外扬,被全村耻笑。当日强行压下此事,不准我声张,勒令妻子安分守己,就此断了孽缘。”
“我心中积怨六日,日日煎熬,夜夜难眠。戴绿帽之辱,辱及门庭,辱及自身。昨日夜间,我与妻子再起争执,她出言讥讽,骂我窝囊无能,骂我懦弱可欺,毫无半分悔过之意。”
“我一时气血上涌,怒极攻心,失手拔刀,将她斩杀于卧房之中。”
“罪孽全系草民一身,无人牵连。今晨幡然醒悟,自知罪无可赦,特来府衙自首,任凭大人发落。只求大人从轻处置,莫牵连家父,莫污我柳氏宗族!”
字字句句,条理清晰,时间、地点、起因、经过,分毫不乱。
认罪态度极其诚恳,全程坦坦荡荡,没有半句隐瞒,没有半句狡辩。
说完之后,他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力道极重。
脖颈僵直,双肩紧绷,全然一副认罪伏法、听候发落的模样。
堂下衙役两两对视,心中已然定论。
人证口供俱全,凶手自首认罪,案情清晰明了,妥妥的一桩冲动杀妻案,简单利落,毫无疑点。
可高位之上的文桢,眼底却缓缓凝起一层疑虑。
多年断案的直觉,让他敏锐察觉到,这桩看似完美的案子,处处透着诡异。
寻常暴怒杀人之人,当堂供述,必然残留戾气、愤懑、不甘。哪怕自首,眼底也会藏着冲动过后的慌乱、侥幸、懊悔。
可这柳慎行呢?
只有死寂,只有疲惫,只有认命的颓丧。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行凶后的躁动。
一个被妻子背叛、当众受辱、积怨爆发杀人的男人,怎么会平静得如此反常?
除此之外,还有一处极大的破绽,卡在心头。
重阳撞破奸情,隐忍整整六日。
六日时间,足够愤怒消散,足够情绪平复,足够冷静权衡。
一个懦弱书生,隐忍六日之后,突然暴怒行凶,还出手极端凶残,这完全不合常理!
文桢不动声色,沉声开口:“暂且将柳慎行收押监牢。全班衙役、仵作,随本官即刻前往柳湾村,勘验命案现场,查验尸身!”
一声令下,衙役列队出发,马蹄踏碎官道尘土,直奔柳湾村。
深秋的柳湾村,晨雾未散,田间露水浓重,空气里飘着枯草和湿土的寒凉气息。
柳家宅院不大,青砖瓦房,院落整洁,院中种着两株丹桂,叶落满地。
案发卧房门窗完好,无外人撬动痕迹,屋内陈设整齐,没有激烈打斗翻乱的迹象。
地面早已被清水冲洗过,浅浅的血色印记藏在青砖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苏晚娘的尸身,静静平卧在床榻之上。
白布覆盖全身,周遭安静得吓人。
仵作上前,恭敬请命,缓缓掀开遮尸白布。
白布掀开的一瞬间,在场所有衙役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惨烈!极致惨烈!
根本不是寻常冲动杀人的单一创口!
苏晚娘浑身遍布刀伤,胸腹、腰侧、肩背、下腹,处处都是割裂、戳刺的创口。皮肉翻卷,交错重叠,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完好的肌肤。
密密麻麻的刀痕,深浅不一,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文桢缓步上前,俯身细细勘验每一处伤口,指尖隔空比对创口角度,眼底疑虑越来越重。
很快,他锁定了致命创口。
胸口正中一处深创,透骨穿腑,是直接夺命的死因。
而这一处致命刀伤,极其古怪!
创口切面平整锋利,入刀角度刁钻诡异,是自左向右、翻腕下刺的力道!
说白了,这是典型的左撇子行凶刀法!
寻常右手持刀之人,暴怒之下直刺劈砍,刀口必然是自上而下、自右向左,力道莽撞直白,杂乱无序。
唯有常年左手握刀、惯用左手发力之人,才能划出这般精准、刁钻、逆势翻腕的致命创口。
再看周身细碎刀伤,所有创口发力轨迹,全部贴合左手行凶习惯!
这一刻,文桢心底的疑云彻底坐实。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柳慎行,自幼右手执笔写字、右手劳作干活,全村皆知,他是标准的右利手,绝非左撇子!
一个常年用右手的懦弱书生,暴怒冲动之下杀人,怎么会骤然切换左手持刀?
怎么会使出这般老练刁钻、轨迹统一的左刃杀法?
更诡异的是。
若是一时气急失控杀人,创口必然杂乱无序,深浅不一,毫无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