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具尸身的所有刀伤,轻重有度,主次分明。致命伤一击锁命,细碎伤口刻意布满全身,像是刻意伪造出暴怒泄愤的假象!
冷静、缜密、刻意、伪装!
这哪里是冲动杀人?
这是一场精心布局、刻意伪装成情杀泄愤的蓄意谋杀!
而那个当堂坦然认罪、字字诚恳的少年书生,根本就不是真凶!
他,是顶罪的替死鬼!
真相的裂缝,就此缓缓撕开。
文桢站直身子,目光沉冷,心底已然推翻了所有既定案情。
他转头看向立在院角、面色惶恐、老泪纵横的老者——柳慎行的父亲,柳崇安。
柳崇安年过半百,脊背佝偻,满脸沧桑,此刻哭得捶胸顿足,一副家门遭难、痛不欲生的模样。
文桢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压:“柳老丈,本官勘验尸身,细看刀伤痕迹。令媳之死,恐怕并非令郎因奸情暴怒失手杀人。此案,另有隐情。”
柳崇安身子猛地一颤,慌忙跪地磕头,语气急切,句句笃定:“大人明鉴!绝无隐情!绝对是逆子冲动行凶!”
“小儿亲眼撞见儿媳污秽苟且,辱我门楣!六日积怨,一时爆发,失手杀人,千真万确!”
“儿媳不守妇道,淫乱败德,乃是自取其祸!淫为万恶之首,死不足惜!”
“皆是我家门不幸,教子无方!逆子认罪属实,求大人依法处置,从轻发落!老夫仅此一子,还要靠他养老送终啊!”
一番话,语速极快,情绪激昂,看似悲痛,实则句句堵死所有查案路径。
刻意撇清外人嫌疑,强行坐实儿子杀人事实,言辞恳切,滴水不漏。
文桢静静看着他浮夸的悲痛模样,眼底寒意更浓。
这老者,绝对知情!甚至,极有可能参与布局!
但他不露声色,没有当场拆穿,只是淡淡颔首,暂时压下疑虑。
想要破局,不能急。
当下最关键的,是挖出所有关联之人,层层剥皮,逐一求证。
文桢当即传令,传唤柳湾村所有左右邻里、街坊乡亲,当堂问话取证。
数十名村民陆续抵达宅院外,站成一排,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有人惋惜书生前程尽毁,有人唾骂女子不守妇道,有人感慨天道轮回。
人群之中,一名三十出头的青壮汉子,身姿挺拔,眉眼精明,神色格外镇定。
此人正是村中常年爱管闲事、好打抱不平、人缘极好的村民,名叫孟嵩。
不等旁人问话,孟嵩主动跨步而出,对着文桢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坦荡。
“大人!小人有话禀报!”
“此案看似简单,实则不能草率定案!依小人愚见,想要断准真凶,必先核实奸情虚实!”
“村中人人皆知,苏晚娘素来作风不正,与邻人孟广泰暧昧不清,流言已久!”
“若果真有通奸实据,那柳书生怒杀淫妻,情理之中。若无此事,那案情必然另有蹊跷!”
“大人何不即刻捉拿孟广泰到案,当堂对质,查清根源,也好还案情一个真相!”
一番话,条理清晰,义正辞严,句句站在公理大义之上。
在场村民纷纷附和,都觉得孟嵩说得极有道理。
奸情是此案起因,只要坐实奸情,书生杀人便合情合理,一切疑点都无需深究。
文桢微微颔首,看似采纳建议,心底却多了一层审视。
这孟嵩,主动引导查案方向,刻意将所有人的视线,死死钉在孟广泰的通奸罪名上。
太过主动,太过刻意,反而欲盖弥彰。
但此刻时机未到,不宜打草惊蛇。
文桢即刻下令,差役火速捉拿村民孟广泰归案。
不到半个时辰,三十岁的孟广泰被铁链锁身,押至现场。
孟广泰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刚被押来之时惶恐至极,跪地连连喊冤。
可当堂一审,面对衙役的严厉讯问,面对村民的指指点点,他心理防线快速崩塌。
最终,他咬牙点头,全盘承认了与苏晚娘通奸的事实。
认罪属实,毫无辩驳。
但问及苏晚娘是否为柳慎行所杀,孟广泰连连摇头,满脸茫然。
“大人!小人确实与苏晚娘有私!此事是我罪孽,我认!”
“但当夜行凶场景,小人并未在场!柳书生是否杀人,小人一无所知!晚娘惨死,小人痛心不已,但绝不敢胡乱攀咬他人!”
至此,表面证据彻底闭环。
妻子通奸属实,丈夫积怨杀人属实,凶手自首属实,人证俱全,口供无误。
在外人看来,此案铁证如山,再无半分疑点。
接下来三日,文桢连续升堂,反复审讯柳慎行。
无论如何讯问、旁敲侧击、施压试探,柳慎行的口供,始终一字不变。
时间、起因、争执、行凶、自首,全程高度统一,毫无破绽,毫无漏洞。
少年始终坦然认罪,只求一死,绝不翻供,绝不牵连任何人。
越是完美,越是虚假!
文桢日夜复盘案情,尸身刀路、行凶手法、凶手心态、顶罪逻辑、邻里证词、人物关系,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千遍。
所有细微疑点,层层堆叠,死死缠绕。
右撇子书生,使出左撇子杀招。
隐忍六日,突然极端行凶。
惨烈刀伤刻意伪造暴怒假象。
父亲刻意封口,村民刻意引导,奸夫坦然认罪。
一个简单的情杀案,所有人都在拼命闭环真相,拼命坐实书生罪名!
这里面,藏着一张精密至极的遮天黑网!
三日审讯无果,案情看似铁板钉钉,实则暗流汹涌。
文桢心中烦闷郁结,思绪打结,始终无法突破僵局。
恰逢此时,城西一位交情深厚的老儒医,遣家中小童前来登门邀约。
老儒医隐居城西,医术高超,性情闲散,与文桢私交极好。
小童躬身禀报:“大人,我家老爷近日从云游西域的艺人手中,购得三只峨眉山灵猴,机敏通人性,格外有趣。老爷知晓大人是蜀地出身,心系故土风物,特请大人过府小坐,赏猴散心。”
文桢正深陷案情困局,心绪烦躁,紧绷多日。
想着暂且抽身片刻,换换思绪,或许能跳出固有思维,看破迷局。
于是欣然应允,换便服,随小童前往城西医馆。
老儒医宅院清幽雅致,庭院深深,假山流水,花木葱茏,隔绝了市井喧嚣。
后院假山旁的空地上,三只峨眉山灵猴,蹦跳嬉闹,灵动活泼。
一只红臀小猴,身形瘦小,顽皮好动,偶尔偷抢同伴食物,调皮捣蛋。
一只尾毛染绿的壮猴,性情凶悍霸道,素来强势,最爱欺凌弱小。
还有一只体型壮硕的大公猴,沉稳狡黠,看似闲散,实则暗中观局。
三只猴子各自玩耍,片刻之间,一场猴群争斗,毫无预兆爆发。
红臀小猴偷偷抢了绿尾猴的干果,惹得绿尾猴暴怒。
绿尾猴纵身扑上,扬手连连抽打红臀小猴的脸颊,巴掌又快又狠,步步紧逼,打得小猴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绿尾猴打得尽兴、毫无防备的瞬间。
一旁静静啃食甘蔗的大公猴,骤然发难!
它悄无声息绕至绿尾猴身后,抬手狠狠一记猛拍!
力道极大,直接把凶悍的绿尾猴拍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转瞬之间,局势彻底反转。
原本被欺凌的红臀小猴立刻反扑,两只猴子一左一右,合围而上,群起攻之,狠狠压制住绿尾猴。
绿尾猴双拳难敌四手,被打得连连蜷缩,最后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嘴巴微微抖动,如同低头认错、苦苦求饶一般。
两只小猴见它服软,这才停手作罢,蹦跳着散开。
全程争斗,起承转合,借力打力,借势报复,层层算计,清清楚楚。
文桢站在一旁,静静看完整场猴群争斗。
刹那间,脑海中一道灵光轰然炸开!
整个人豁然开朗!
他久久纠结的案情死结,一瞬间彻底解开!
原来如此!!
人心如兽性,世事如棋局!
这桩看似简单的书生杀妻案,根本不是情杀,不是冲动行凶!
这是一场借刀杀人、借势脱罪、层层借力、完美嫁祸的连环毒计!
弱者顶罪,恶人借力,旁人伪装,全员演戏!
眼前猴群争斗,完美复刻了整桩凶案的核心诡计!
有人暗中布局,挑动矛盾,借力他人之手行凶,再让无辜之人顶罪,自己置身事外,坐收渔利!
所有疑点,所有破绽,所有反常之处,瞬间全部串联闭环!
文桢心头迷雾散尽,神色大振。
他来不及与老友闲谈赏景,匆匆拱手告辞:“老友见谅,本官突发要事,需即刻回衙审案!改日再来叨扰!”
话音落下,转身快步出院,策马疾驰,直奔府衙!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胸中真相昭然若揭!
回到府衙,文桢即刻鸣鼓升堂,神色威严,气场全开!
衙役列队肃立,堂前肃穆凛冽。
所有人都以为,大人是要结案定罪,宣判柳慎行死罪。
唯独文桢心知肚明,真正的审判,此刻才刚刚开始!
衙役押上死牢中的柳慎行。
少年多日牢狱缠身,衣衫脏乱,面色苍白,身形愈发单薄,却依旧眼神澄澈,认罪坦然。
文桢端坐公案,不惊不怒,不拍惊堂木,语气温和淡然,如同闲谈一般。
“柳慎行,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隐瞒吗?”
“本官明确告知你,苏晚娘绝非你所杀。你不是真凶,你是替人顶罪。”
“大宋律法,夫杀淫妻,无罪可赦,亦无重罪。旁人协助行凶,罪罚极轻。”
“本官早已查清,此案另有帮凶,另有真凶。你一人包揽所有罪责,实属愚钝。”
“此刻如实招供,是你唯一的坦白之路。若是执意包庇真凶,待本官当堂揭穿,你便是包庇重罪,罪加一等!”
温和的话语,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威压,句句戳中真相要害。
柳慎行单薄的身子骤然剧烈一颤!
多日来死死撑住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