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水退滩寒,祸机暗发
顺治十一年,秋。
南盘江的汛期终于过去。几场秋雨之后,汹涌的浊浪渐渐收束,江水重归狭长幽深的河道;被洪水淹没的河滩、旧渡口,一点点从水下显露出来,滩头满是被激流冲刷留下的乱石与断木。
北岸冯双礼的大营,早已经厉兵秣马。
孙可望在贵阳接连发出几道严令,催促前线:不必再寻什么堂皇口实,只要抓住机会,便可挥师南渡,击破南岸马进忠的防线,直捣南宁,切断李定国的西向退路;白文选所领一万五千后军,自普安拔营,向前方推进,驻扎在兴义,随时准备作为第二波兵力投入战场。
只是孙可望心中仍有一重顾虑:白文选虽久在西军,是多年的旧部,可此人素来感念永历名分,不愿看见同室操戈。秦王反复叮嘱左右,要暗中派人监视白文选一军的动向,“但有迟疑,即须提防”。
风声,顺着山间小道,不断飘向南岸。
马进忠一面抓紧整修营垒,在沿江高地加筑木城、挖掘陷坑,一面派出一批又一批探哨,深入北岸的山谷,探查敌军的兵力部署与可能的渡江地点。快马急报,三日一次,飞送梧州帅府。
李定国很清楚眼下这盘死棋有多凶险。
东线,尚可喜、耿继茂自新会得胜之后,牢牢控制住珠江口与粤西沿海,时不时派出小股兵马向西侵扰,梧州、浔州处处要留兵把守,能抽调到桂西北的兵力十分有限;西线,南盘江防线上,马进忠所部不过一万五千余人,要分散把守漫长江岸,处处都显得单薄。一旦冯双礼主力强渡成功,桂西北门户洞开,自己就将陷入东有两藩、北有秦王的两面夹攻。
可他依旧抱着最后一丝不愿撕破的念想。
他再一次修书,派人冒险送到冯双礼营中。信中没有激愤之辞,只以昔日西军同袍的旧情,痛陈:“北虏占我中原,视我诸部为寇仇;我辈若自相鱼肉,正是敌人日夜期盼之事。公手握重兵,一念之间,事关西南存亡,望三思而后行。”
信使渡过南盘江,好不容易抵达北岸大营。冯双礼读罢来信,心中辗转。他不是不知道内战之害,然而家眷都在贵阳城中,早已成了孙可望手中的人质;麾下诸将,也多是秦王一手提拔。纵有不忍,已是身不由己。他只草草写了一句“王命如山,非我所能专”,便将信使遣返,不肯再通书信。
这最后的斡旋之路,至此断绝。
更大的风暴,却先从万山深处的安龙爆发了。
之前林青阳携带密诏往返梧州的踪迹,终究没能完全瞒过贵阳严密的侦网。孙可望派在安龙的总管张应熊,抓到一名偶然漏了口风的内侍,严刑拷问之下,密诏之事全盘泄露。
消息快马驰回贵阳,秦王府内,雷霆震怒。
“好一个李定国!好一个安龙小朝廷!竟敢背着我私传敕书,要调兵迎驾!”孙可望拍案而起,多年积压的猜忌、怨毒,此刻尽数翻涌上来,“我在前方撑持西南,他们反倒要绕开我,另立门户。此事绝不能姑息。”
他当即下了两道狠令:
第一,命张应熊立刻在安龙收捕所有参与密诏一事的朝臣,严加审讯;
第二,快马传谕冯双礼、白文选:不必等待万全时机,尽快渡江,务求一举擒获李定国。
山城里的永历君臣,瞬间坠入罗网。又一批忠臣,因为这桩惊天的秘密,血染安龙街市。消息顺着隐秘的山径,几经辗转,终于传到了梧州。
李定国接到报讯,久久伫立在帅帐之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萧瑟的声响。他知道,再回避、再退让,已经没有余地了。
二、间道趋安龙,险过万山
形势急转直下,原先“徐徐图之”的迎驾计划,已经来不及按部就班。
如果坐等孙可望彻底控制安龙,天子就将被牢牢攥在掌心;到时候,秦王大可假借“朝廷”名义,发布号令,把自己打成“抗命叛臣”,在道义上彻底孤立。
定国当机立断:不能再走南盘江的正面渡口。那里冯双礼重兵布防,硬闯只会变成一场公开大战。只能挑选精锐,走极少有人知晓的荒僻山径,绕道西北,潜行奔赴安龙。
他要冒一场天大的险。
大军不能尽数带走——梧州、浔州、柳州还需要人把守,防备广东清军。于是从各部之中,精选六千名惯于山地行军的步骑,全部轻装,只带数日干粮与必备甲仗;对外只放出风声,说是要“往南宁一带巡察边备”,尽可能瞒住外界。主力依旧留驻广西,交由吴子圣、马进忠分头节制,严令:只守隘口,不得主动向北挑战。
自己亲领这支偏师,由熟悉黔西南深山的向导引路,避开南盘江上所有主要渡口,沿着人迹罕至的山脊、溪谷,向安龙方向潜行。
一路的艰难,难以尽述。
没有现成驿路,许多地方只有樵夫、药农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崖壁陡峭,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秋凉露重,兵士们常常在湿冷的密林里宿营;粮草只能靠预先安排在深山据点里的义士悄悄接济,一旦联络中断,全军便有困死荒山之虞。沿途还要不断避开孙可望撒在各处的巡逻哨卡,一旦遭遇大队敌兵,六千疲兵,很可能全军覆没。
定国和普通将士一样,徒步穿行在山道之间,夜里和大家一同在篝火边歇宿。他很清楚:这不是一场志在攻城略地的出征,而是一次孤注一掷的救驾之行。成败,不只系于自己和麾下将士,更系于那个困在安龙小城、风雨飘摇的明室。
就在这支队伍在大山里艰难跋涉时,贵阳已经得到模糊的情报:“有小股明军向西移动,去向不明。”孙可望心中生疑,立刻加派快骑,传令给正在兴义的白文选:“速率所部,前赴安龙,把永历君臣移往贵阳;沿途仔细搜捕来路可疑之人,勿使李定国奸计得逞。”
白文选接到命令,内心波澜翻涌。
他早已听闻安龙君臣惨状,也明白孙可望挟持天子、独揽大权的心思。可军令如山,又不能公然抗命。万般纠结之下,他只得领一万五千兵马,向着安龙进发;一路上,却有意放缓脚步,时不时借“山路难行、需要清剿山间土寇”的名义拖延时日。他心里,隐隐存着一个念头:若能设法让天子脱身,或许可以消弭这场大祸。
两支队伍,一明一暗,在黔西南重重叠叠的群山之中,距离正在不断缩短。
三、脱樊安龙,星夜入滇
深秋,一个星月黯淡的夜里。
李定国的六千精锐,终于穿过最后一道险峻的山梁,悄悄摸到了安龙城外。
小城四郊,到处都是秦王的岗哨。城墙上灯火连绵,巡逻兵卒往来不绝;张应熊的兵马,牢牢控制着四门,城中的永历行宫更是被里外几层严密看管,连寻常官吏都难以靠近。
强攻,只有六千轻兵,没有攻城器械,根本不可能迅速破城;一旦拖成僵持,贵阳的援军转瞬即至。
定国召集最心腹的几员将领,定下计策:分出一部分人马,在城外几处山口虚张声势,点燃多处篝火,制造“大军将至”的假象,扰乱守军判断;自己亲领一支敢死之士,趁着夜色,寻一处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角落,以软梯攀越,潜入城中,直扑行宫。
行动,在夜半展开。
城外山坳里,一簇簇篝火次第燃起,呐喊声、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城上守兵果然慌了,分不清敌军究竟从哪个方向来,慌忙分兵去把守各个城门。就在这混乱的间隙,定国一行人成功翻入城内,一路拼杀,冲破几道拦阻,抵达行宫。
“臣李定国,奉密诏来迎陛下!”
永历帝和少数近臣,在绝望之中,突然见到闯进门来、满身风尘的定国,一时泪下。来不及整理行装,只简单携带少量印信、文书,便在亲兵护卫之下,跟着队伍从小侧门冲出,汇入城外的人马之中。
待张应熊彻底反应过来,点起大队兵马追赶时,一行人已经消失在北面的群山里。
就在离城数十里的山道上,他们迎面遇上了白文选的大军。
狭路相逢。一边是护驾的六千疲卒,一边是一万五千装备齐整的队伍。眼看一场死战已不可避免。
定国勒马出列,隔着阵前空地,高声向白文选喊话,把“孙可望逼胁朝廷、屡启内衅、不顾抗清大局”的原委一一陈明;最后恳切道:“公本一心为国,奈何甘心为私权驱使,自毁长城?今日天子在此,若愿同心扶保,共拒北虏,则西南尚有可为;倘若一定要兵戈相向,我等唯有以死尽忠!”
白文选在马上沉默良久。
他麾下不少将士,也多是旧西军,听见“护驾”二字,又见永历的仪仗隐约在阵后,军心已经动摇。终于,白文选长叹一声,下令全军:放下敌意,愿随西宁王一同奉驾西行。
这惊心动魄的一刻,就这样化干戈于一念。两支兵马合在一处,护着永历君臣,不再回头,向着云南疾驰而去。
消息飞报贵阳,孙可望气得几乎发狂。
“白文选竟敢背我!”他再也顾不得一切,下令冯双礼即刻全军南渡,追击李定国;同时调集云贵各处能调动的兵马,准备倾巢而出,“讨伐”这支“挟持天子”的队伍。西南的内战,终于彻底摆上明面。
四、交水列营,袍泽相残
十一月,李定国、白文选护着永历,平安进入昆明。
留守云南的,正是刘文秀。
得知圣驾将至,刘文秀不顾贵阳那边必然降罪,亲自率领昆明的官吏、士民,出城远迎。多年来在孙可望监视下忍气吞声的他,此刻百感交集。昆明城,成了永历朝廷新的行在;云南一省,从此站在了与贵阳公开对立的一边。
只是云南的家底并不厚实。
连年供给孙可望的大军,府库消耗严重;各地府县还有不少秦王派任的官员,人心尚未完全归附;能立刻集结起来、听从朝廷号令的兵马,连同定国自广西带来的部曲、白文选所部,合计不过三万余人。
而孙可望,已经集齐十万之众,挥师入滇,目标直指昆明。
两军最终在交水一带相遇。
这里是通往昆明的要道,地势开阔,中间一条小河横贯原野,四周散布着起伏的丘陵。孙可望亲领主力驻扎在河东,大营连绵数十里,旌旗蔽野;李定国、刘文秀、白文选合兵,扼守河西,凭河设防。
战前,定国还派使者,做了最后一次劝和。
孙可望连见都不愿见使者,只传下一句话:“擒得李、白,万事可谈。”
大战,无可避免。
开打的那一日,清晨大雾笼罩原野。孙可望依仗兵多,下令大军多路渡河,以优势兵力猛攻明军阵线。起初,秦王的部队攻势凶猛,部分人马抢渡成功,一度在河西撕开几道缺口;昆明朝野震动,不少人都觉得大势危矣。
可就在胜负悬于一线之时,变局骤生。
孙可望麾下大将马惟兴、马宝等人,本来就对秦王一意孤行、不惜引西南于崩溃的做法心怀不满;加上白文选暗中遣人捎去旧部情谊,晓以“抗清为先”的大义。激战正酣之际,二马忽然率部阵前倒戈,从侧翼直扑孙可望的中军。
一瞬间,十万大军的阵型彻底崩乱。
孙可望眼见大势已去,惊骇无措,再也无法约束部众,只带着少数亲随,狼狈脱离战场,一路向南狂奔。
五、残旗远走,祸根未消
交水一战,以李定国一方的大胜落幕。
原野之上,到处是遗弃的甲仗、旗帜与辎重;秦王的大军,大部分或溃散、或投降,被朝廷军收编。只是,最棘手的那个当事人,跑了。
孙可望沿着旧路,穿过滇东、黔西南,一路逃向湖南。身后,是李定国派出的轻骑紧追不舍;身前,是洪承畴经营多年、壁垒森严的清方防线。
顺治十一年的隆冬,走投无路的孙可望,做出了那个注定要被钉在历史上的抉择:遣使赴清营,请求纳降。
当这个消息传到昆明行在,整个朝廷一片哗然。
李定国立于城头,望着沉沉的云天,心中没有多少战胜对手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一场同室操戈,耗尽了西南许多积蓄;而那个熟知云贵山川、兵马虚实、内部所有缝隙的人,如今要把这一切,拱手送到敌人手里。
洪承畴在武昌接到降表,喜出望外,立刻快马上奏京师。
多年来“静待其衅”的方略,终于结出了果实。一把指向南明最后疆土的钥匙,自己送上门来了。
漫长而酷寒的冬天,笼罩在云南的群山之上。永历朝廷在昆明匆匆整顿;定国、文秀、文选三人携手,一边收抚溃散的队伍,一边紧急布置滇东各隘口的防务——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灭顶之危,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