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他们既然把路铺好了，我就去看看，这条路到底有多难走。”苏锦言说。
马卫国抓紧短铁棍，大步朝街道方向走去。“苏律师，你在门口等着。我去找蔡师傅借两辆自行车。骑车出县城，到国道上拦去省城的长途客车。”
苏锦言站在风口。那张揉皱的纸团还捏在手里。
她低下头，视线掠过纸张边缘不规则的撕裂痕迹，以及蓝色圆珠笔重压透纸的划痕。笔迹力透纸背，写字的人很急，也很狂。
“站住。”苏锦言喊出声。
马卫国停下脚步，转过身。“怎么了？”
苏锦言把纸团展平，沿对角线折叠两次，放进深色棉衣的内侧口袋。“不去省城。”
“不去？”马卫国走回来，眉头拧紧，“你刚才不是说要去看路？”
“那是说给走廊里可能藏着的人听的。”苏锦言看向招待所二楼那扇昏暗的窗户，“这张纸条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局。安平县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大可以在国道上设卡，或者随便找几个流氓地痞把我们拦下。只要我们离开安平县的中心区域，到了荒郊野外，发生什么意外，连个目击证人都找不到。”
马卫国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在逼咱们走夜路？”
“这是最省事的办法。”苏锦言转过身，朝反方向的街道走，“一旦我们出了事，庭审就会无限期搁置。案子最终还是会按他们伪造的证据结案。”
“那咱们去哪？”马卫国跟上去。
“邮电局打电话。”苏锦言步伐加快，“要在安平县耗下去，得先把底牌落稳。”
安平县邮电局营业厅很冷清。
苏锦言走到长途电话柜台前，交了押金，拿起黑色胶木话筒。拨通省城法律顾问处的号码。接线员转接了半分钟。
“哪位？”听筒里传来周德正的声音，伴随着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周科长。是我。”苏锦言看着营业厅外飘落的雪花。
翻文件声音骤停。“苏锦言？庭审结束了？情况如何？”
“法庭合议，同意调取张秀兰的供销社台账。同时裁定对保卫科提交的十二张废钢过磅单启动司法笔迹鉴定。”苏锦言语速极快，报出庭审核心结果。
周德正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严肃。“你当庭掀了他们的底牌。王建军在安平县经营这么多年，假单据就是他的命门。你这是把他逼到了死角。”
“死角里的狗最容易咬人。”苏锦言说，“有人在我的旅社门缝里塞了纸条。让我最好回省城去，当心翻车。”
“赤裸裸的威胁。”周德正声音提高，“苏锦言，省高院技术处接收鉴定委托，需要安平县法院提交物证原卷。从交接、排期到出具正式鉴定报告，法定流程最快需要十五到二十个工作日。这二十天是完全的空窗期。他们在利用时间差逼你退场。”
“只要我离开安平，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单据在运送途中意外销毁。”苏锦言接话。
“你作何打算？”周德正问。
“我留在安平县。”苏锦言声音平稳，“这张条子，我正式向顾问处报备。从现在起，我在安平县遭遇的任何阻碍，都将作为对方干预司法的旁证。我要查清楚张秀兰手里的废钢走账明细。王建军一个人吃不下八百块的差价，台账上一定有更多人的名字。”
“顾问处给你背书。”周德正回答干脆，“明早我会以顾问处名义，向安平县法院发工作函，要求保障辩护律师人身安全。你自己多加小心。”
挂断电话，苏锦言重新拨出一串军线号码。
“安平县邮局，请接军区总机。转驻地作训科。”
线路里传来杂音。三分钟后，电话接通。
“作训科。”低沉男声顺着线路传过来，带着几分冷硬。
“陆北辰。”苏锦言开口，“是我。”
听筒那头短暂安静。传来拉拽椅子的声音，背景里的交谈声消失了。
“庭审遇到麻烦了？”陆北辰直奔主题。
“法庭上逼他们启动了笔迹鉴定。”苏锦言看着玻璃上的白气，“有人在旅社门缝塞了条子。他们想利用这二十天的鉴定空窗期，逼我出局。”
“人没伤着吧？”陆北辰声音低了半度。
“没有。”
“待在邮电局里面，不要出门。”陆北辰语气极冷，透着决断，“上午秦团长接到了安平县法院的协助通报。我已经让他联系了安平武装部，调派两名退伍的侦察兵过去。他们穿着蓝工装，袖口缝着一道红线。二十分钟内会到邮电局后巷找你。”
苏锦言指尖敲在柜台玻璃上。“军区人员介入地方案件不合规定。一旦被抓把柄，会影响你的考核。”
“他们不是现役。走的是私人交情。”陆北辰声音很稳。
“这是钻政策的空子。”苏锦言说。
“那又怎样？”陆北辰扔出这句话。
苏锦言眼底划过一道波澜。
“在安平县，你想怎么查，就放开手查。遇到硬茬让他们冲在前面。”陆北辰说，“底线之内，我兜底。”
“如果超过底线呢？”苏锦言反问。
“那就把底线砸穿。”陆北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苏锦言放下话筒，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大门。
下午四点。安平县机械厂三车间家属区。
蔡福生听完马卫国的讲述，一巴掌重重拍在缺角的方桌上。木桌摇晃着发出声响。
“王建军这个畜生，当庭造假被揭穿，现在开始玩阴的了！”蔡福生站起身，“苏律师，这事交给我。不能回招待所了，那是保卫科的地盘。”
不到半小时，蔡福生带回来十几个穿蓝工装的汉子。
“这是咱们车间的老骨干，都是老实人，手底下有力气。”蔡福生指着旁边一栋灰砖筒子楼，“这是建厂时盖的旧单身宿舍，二楼空着。楼道口只有一扇铁门，钥匙在我手里。”
苏锦言看向那些工人。
领头的张大柱拎着一根沉甸甸的铁管走上前。
“苏律师。陆副主任平时对咱们不薄。你敢在法庭上指着公诉人骂，咱们大老爷们也不能当缩头乌龟。”张大柱把铁管往地上一杵，“从今天起，这二十天。车间工人排了班。一天三班倒，守在院门和楼道口。谁想上去，得从咱们身上踩过去。”
“对！保卫科要是敢来硬的，咱们就敲警钟，把全厂工人都叫起来！”另一个工人喊道。
苏锦言从挎包里拿出二十块钱，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这是半个月的伙食费。大家夜里值班冷，买些白面馒头和烈酒暖身子。”苏锦言说道。
蔡福生眉头一皱，把钱推回去。“苏律师，你这是打我们的脸。你来给咱们讨公道，我们哪能要你的钱？”
“一码归一码。”苏锦言按住钱，声音极稳，“我是律师，规矩不能乱。这不是人情，是雇佣。吃了饭，晚上才有力气盯梢。收下钱名正言顺，王建军就算查下来，你们也是拿劳务费做安保。”
蔡福生看着苏锦言，重重点头。“好。大柱，去供销社买两斤猪头肉，买几瓶烧酒。”
深夜十一点半。旧宿舍二楼。
冷风顺着走廊窗户直往里灌。房间里点着一盏泛黄的台灯。桌面上铺满庭审记录。
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声。两名袖口缝着红线的退伍侦察兵站在死角，和马卫国交接班。
苏锦言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一条缝隙。冷空气扑面而来。
相隔一百多米外是机械厂厂办大楼。整栋楼漆黑一片。三楼最右侧，是财务科。白天庭审刚结束，法院就派法警去贴了封条。
突然，三楼最右侧的玻璃上，闪过一道暗淡昏黄的光。不到两秒钟便消失。
半分钟后，财务科厚重的深色窗帘被缓缓拉上。借着窗帘没有遮严的缝隙，透出一团微弱的光晕。
有人点了一根蜡烛。在查封的财务科里。
苏锦言目光一冷。
门外，马卫国敲了两下房门。
苏锦言拉开门板。
“怎么了苏律师？”马卫国察觉到异样。
“对面厂办楼财务科进人了。”苏锦言盯着对面的暗光。
“什么？”马卫国一愣，“不是贴封条了吗？”
“去找蔡师傅。”苏锦言开口，“叫上底下的人。去抓现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