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厂办楼财务科进人了。”苏锦言盯着对面的暗光。
“什么?”马卫国一愣,“不是贴封条了吗?”
“去找蔡师傅。”苏锦言开口,“叫上底下的人。去抓现行。”
马卫国二话不说,拉开门跑向走廊另一头。
两分钟不到,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蔡福生披着棉袄,手里提着半截钢管,身后跟着张大柱和几个工人。
“苏律师,在哪?”蔡福生压低嗓门。
“在三楼最右边。”苏锦言站在门边,“刚亮了灯,拉了窗帘。”
张大柱把铁管往手心里一拍。
“干他娘的!咱们十几号人冲过去,把门一堵。管他是谁,绑了送派出所去!”
几个工人附和出声,作势就要往楼下冲。
“站住。”苏锦言挡在门口。
蔡福生停下脚步。
“苏律师,刚才不是说去抓现行吗?”
“情况变了。”苏锦言看向对面的大楼,“对面是保卫科的地盘。传达室晚上有值班保卫。你们这么多人冲过去,一旦惊动下面的人,楼上的人随时能从消防梯跑路。到时候现场只剩破损的封条和我们的人。”
马卫国反应过来。
“他们反咬一口,说咱们破坏现场?”
“对。”苏锦言语速很快,“这是其一。其二,他们既然敢动财务科,手里一定有底牌。大柱,你带兄弟们留在一楼铁门后边。没有我的手势,任何人不准出来。”
张大柱急了。
“那楼上不管了?”
“要管。”苏锦言看向蔡福生,“蔡师傅,你跟我过去。人多容易暴露,就咱们两个。先摸清上面到底是谁。”
蔡福生放下钢管。
“好。我带路。”
凌晨的风刮得很猛。
苏锦言跟着蔡福生,顺着旧宿舍楼背面的阴影,贴着墙根往厂办大楼靠近。
地上铺着煤渣和碎石。两人落脚很轻,避开发出声响。
头顶的云层被风吹散,漏下半轮月亮。
几条生锈的废气管道在地上投下长短不一的黑影。
距离厂办大楼还有五十米。
蔡福生停在管道后面。
“苏律师,你看传达室。”蔡福生抬手一指。
大门传达室的窗户透出微黄的灯光。两个穿保卫科制服的人围在火炉边抽烟,有说有笑。
“正常巡夜不会待在屋里。”苏锦言低声说,“他们在放风。”
“咱们走后墙。”蔡福生指着厂办大楼侧面,“那边有一条修下水管留的铁梯子。能爬到二楼平台。平台上面就是财务科的窗户底下。”
“走。”
两人绕过大门视野盲区,摸到后墙。
铁梯子生了锈,手抓上去发凉。
蔡福生先爬上去,伸手拉了苏锦言一把。
两人弓着身子,踩在二楼铺着防水油毡的平台上,挪到了三楼最右侧窗户的下方。
财务科的窗帘拉上了。
中间留着两指宽的缝隙。
苏锦言探出半个头,视线穿过缝隙,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桌上点着半截粗蜡烛。
铁皮文件柜被撬开了,柜门歪斜。
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蹲在地上,将一摞摞凭证翻出来。
他动作很粗暴,抓起一叠文件,看也不看,往旁边的铁盆里扔。
铁盆里冒着火光。火舌舔舐着纸张,散发出焦糊味。
“他娘的。”蔡福生咬着牙,“这帮人在烧账本!”
“旁边还有人。”苏锦言视线偏移。
皮夹克男人身边,站着一个抽烟的人。
那人穿一身深蓝色公安制服,肩膀上有肩章。他手里拿着手电筒,时不时在文件堆里照两下。
这人脸型方正,颧骨很高。
蔡福生只看了一眼,拳头就攥紧了,关节咔咔作响。
“苏律师,穿制服的那个,是王建刚!”
“王建刚?”
“县公安局经侦大队的中队长。”蔡福生声音发颤,硬压着音量,“他是王建军的亲堂哥!我说保卫科哪来的底气,敢伪造这么多材料不露馅。原来是上面有人打掩护!”
皮夹克男人把最后一堆凭证扔进火盆,站起身拍了拍手。
“刚哥。今年的账全在这了。”皮夹克男说道。
王建刚吸了口烟。
“都烧干净。一点纸屑也别留。明早我找人拿新的封条过来,重新贴上。”王建刚说。
“放心,这种事我熟。”皮夹克拿出一根铁棍,在火盆里搅动。
蔡福生双眼通红,大半个身子就要站起来。
“不行。不能让他们把证据毁了!”蔡福生伸手去摸腰里的扳手。
苏锦言一把拽住他的棉袄后摆,用力往下扯。
两人重新蹲回阴影里。
“你疯了?”苏锦言声音发冷,“里面站着的是经侦大队的警察。你现在冲进去,他名正言顺拔枪拘捕你。”
“那账本就这么没了?”蔡福生喘着粗气,“那可是陆副主任洗清冤屈的命根子!”
“烧掉的只是复印件和日常流水。冯桂兰手里有总账单。他们今晚的行为,恰恰证明他们急了。”苏锦言拽着蔡福生,“记住他们的长相和动作。撤。”
两人顺着铁梯爬下楼。
一路无话,跑回了单身宿舍二楼。
马卫国急得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看到两人回来,迎了上去。
“怎么样?抓到了吗?”马卫国问。
苏锦言推开门,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没有抓。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苏锦言头也没抬。
蔡福生坐在床沿上,双手抱住头。
“马兄弟。完了。全完了。”蔡福生声音嘶哑,“里面是王建军的堂哥,县公安局的王建刚。他亲自带人,把财务科的铁皮柜撬了,正在烧账本。”
马卫国吸了口冷气。
“公安带头破坏法院封条?”
“对。”苏锦言合上笔帽,“他们在销毁所有能印证过磅单造假的原始财务档案。等省高院的笔迹鉴定报告出来,就算证明了那十二张单子是伪造的。王建军也能把责任全推给逃跑的冯桂兰,说是财务科自己造假。我们失去了追查其余涉案人员的书面凭证。”
屋内没了声音。
窗外传来几声凄厉的风声。
马卫国一拳砸在墙上。
“这帮王八蛋,手眼通天了!公诉人护着他们,公安也护着他们。咱们在这穷县城,斗得过地头蛇吗?”
“斗得过。”苏锦言拿过一张空白的作业本纸。
“王建刚是个小小的中队长,他能管县公安局,能管机械厂保卫科。但他管不了一个系统。”苏锦言在纸正中央写下两个字。
旁证。
然后在外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烧了内部流水,那笔资金就成了悬案。即便笔迹鉴定证明贾明伪造单据,王建刚也能定性为贾明个人的小偷小摸。陆北山身上的受贿嫌疑减轻了,但玩忽职守、审核不严的罪名依然跑不掉。他们要的是陆北山永远翻不了身。”苏锦言指尖敲在纸上。
“那怎么办?咱们去哪找证据?”蔡福生抬起头。
“他们烧了内部账本,那就找外部账本。”苏锦言说。
蔡福生不解。
“外部账本?去银行查转账?不行,银行那边要公安的介绍信才能查。”
“不用去银行。”苏锦言说,“这批废钢是以机械厂特批物资的名义走账的。每一笔抵扣和冲销,都要在县属各单位之间进行公函往来。单据不光财务科有,往来单位也有。”
“可他们连供销社的张秀兰都敢威胁。谁还敢给咱们作证?”马卫国问。
“我们不找人作证。”苏锦言抬头,目光锋利,“我们找记录。”
“记录在哪?”蔡福生站起身。
“任何单位的公函,不管是发出去,还是收进来。都必须通过一个地方统一登记盖章。而这个地方,属于中央垂直管理单位。安平县的公安局,无权过问他们的核心台账。”苏锦言说。
“到底是什么地方?”马卫国追问。
“当年邮局的机要通信室,对所有公款往来的信件、汇款单、包裹存单,都有留底。这是一套完全独立的登记册。王建刚的手伸不到邮电局的档案室。只要我们拿到汇票存单的复印件,就能证明资金走向。”苏锦言丢下笔,“安平县邮电局。”
“可是邮电局的机要室,普通人根本进不去啊。”蔡福生满脸愁容。
“普通人进不去,不代表没人能进去。”苏锦言把纸团成一团,“天一亮,咱们就去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