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咱们就去要人。”
清晨七点半,安平县邮电局大门刚拉开一半铁卷帘。冷空气顺着门缝往里倒灌。
营业大厅里只有两三个人在拍打身上的雪沫。收发科的窗口在最里面,绿色漆皮剥落的木柜台上立着几根生锈的铁栅栏。
苏锦言走到窗口前,将省法律顾问处的调查介绍信隔着缝隙推了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藏青色邮政制服,袖口套着两只打补丁的黑布套袖。他嘴里叼着半根烟,眼皮耷拉着,正在往几个信封上盖日戳。
“查啥?”老张眼皮都没抬,手里的印章重重砸在纸面上,发出嘭的一声。
“查安平县机械厂去年全年的机要公函与挂号信收发记录。”苏锦言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老张放下印章,拿起那张介绍信看了一眼,随手扔回窗台上。
“查不了。”老张往旁边啐了一口茶叶沫子,“机要登记册是局里的核心档案,得有县公安局或者县委办的批条才能动。你这省顾问处的条子,管不到咱们地方邮局的档案室。回去找上面开条子再来。”
他说完把身子往后一靠,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报纸抖开,挡住了脸。
马卫国跨前一步,手按在木柜台上,喉结快速滚了两下,刚要发作。
苏锦言抬手挡住马卫国。
她视线越过铁栅栏,落在老张桌角压着的一摞泛黄的表格上。最上面一张是《职工因公伤残补助核销单》,上面盖了四个大红的驳回印章。
老张刚才起身的时候,左腿明显吃不上力,往旁边偏了一下。
“张师傅。你的左腿是七五年冬天出去送信,在盘山道上被雪压断的吧。”苏锦言开口。
报纸后面没动静。
“按七六年的新政策,你这算三等工伤。每个月该有三块五的营养补贴。”苏锦言隔着栅栏,看着那堆表格,“但你这表交上去三年了,县劳保局一直卡着没给你批。”
老张把报纸拍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口。
“你怎么知道?”老张盯着苏锦言,眉头拧在一起,“劳保局那帮孙子说,我出事的时候骑的是私人的自行车,不是局里的邮政车,不符合公车出差条例,一直按病假给我算!”
“他们拿四八年的旧条例卡你。你写申诉报告也没用,政策不对口。”苏锦言从挎包里拿出钢笔,扯过旁边一张废纸,“我给你写个条文编号。劳保部[77]第14号文件补充规定第三条。”
苏锦言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清晰干练。
“你重新填一张表。事由那栏不要写外出送信滑倒。改写因执行紧急机要投递任务,公车损坏,临时征用私人交通工具导致伤残。”苏锦言把纸折好,隔着缝隙推到老张手边,“把这个文件编号附在申请栏后面。按这个去交,下个月你的补贴连带这三年的补发,一分不少全能下来。”
老张盯着那张纸,手在半空中悬了半天。
他在邮局干了一辈子,最信这种带红头文件编号的硬条文。
老张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揣进贴身的兜里。他看了一眼大厅,转头走向后面的铁皮柜。
钥匙转动发出咔哒声。
一本两寸厚、牛皮纸封面的大册子被抱了出来,重重放在木柜台上。册子边角起毛,散着陈年印泥混着霉变纸张的气味。
“就这一本。去年全县对公单位的机要信件都在这。只能在这看,不能带走。”老张压低声音,“搞快点。被人看见我得挨处分。”
“十分钟。”苏锦言拉过册子。
马卫国凑过头,看着满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毛笔数字,直犯眼晕。
“苏律师,这怎么查?上面全是一串串的号。”马卫国压低嗓音。
苏锦言没接话。她翻开册子,手指沾了点自己水壶里的水,快速翻动纸页。她的视线在页面上扫过,只抓三个关键点。收件单位、寄件人、日期。
第一页。
第三页。
第十五页。
翻到第四个月份的记录时,苏锦言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
“卫国,抄下来。”苏锦言指尖敲在发黄的纸面上。
马卫国赶紧掏出笔记本。
“五月十二日。安平机械厂寄出。机要挂号信。收件方是省物资局第二采购办。”苏锦言念出上面的条目,“收件人韩德茂办公室。寄件人贾明。”
马卫国笔尖一顿。
“贾明?那个跑路的采购科科长?”马卫国低声惊呼,“他五月份就给省物资局寄过信?还是直接寄给韩德茂办公室?”
“往下看。”苏锦言手指继续往后滑。
“五月二十八日。六月四日。六月十五日。”苏锦言念着日期,“贾明在被厂保卫科问话前的一个月里,密集向韩德茂办公室寄了四封机要挂号信。这说明出事前,他一直在跟省里报备情况。”
“可是这只能证明他们有联系,证明不了钱去哪了啊。”马卫国快速记录。
苏锦言没有停,她继续往后翻。
厚重的纸页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翻过了七月,直接跳到贾明被保卫科放出来、取保候审的那个星期。
她的手指按在了八月十二日这一天的收件记录上。
苏锦言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两秒后,拿过柜台上的复写纸,垫在笔记本下面,自己拿起笔开始抄写。
“八月十二日。挂号信收件。寄件地省城。收件人安平机械厂贾明。”苏锦言边写边说。
“谁寄给他的?”马卫国问。
“寄件人留的名字叫李建国。是个假名。”苏锦言把复写纸抽出,“但寄件地址没有造假,留的是回执地址。上面写着,安平县委招待所,204房间。”
马卫国愣住了。
“省城寄来的信,为什么要把回执地址填在安平县委招待所?”马卫国想不明白。
“因为发这封信的人,当时人就在安平县。他用省城的名义往回寄信,是为了避开县邮局的本地审查。但他又需要贾明收到信后给他回话,所以留了招待所的门牌号。”苏锦言合上笔记本,“这封信寄出后的第三天,贾明就消失了。”
“你是说,让贾明跑路的人,就住在县委招待所?”马卫国握紧拳头,“咱们现在就去招待所抓人!”
“他几个月前就退房了。”苏锦言把登记册推回柜台里面。
老张赶紧把册子抱起来,锁回铁皮柜里。
“招待所只是个接头点。”苏锦言看着马卫国,“但县委招待所不是什么人都能住的。需要单位级别的证明。只要去查招待所八月份的入住登记,就能弄清这个李建国到底是省里哪个衙门派下来的人。”
老张锁好柜门,走回窗口,拿起刚才没看完的报纸。
“你们查完了吧?”老张翻开报纸,“查完赶紧走。这册子现在是个烫手山芋。”
苏锦言准备转身。
“你们想找这笔账,算是找对了地方,也找错了地方。”老张在报纸后面悠悠抛出一句。
苏锦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口。
“张师傅,这话怎么说?”苏锦言问。
“前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也有人拿着县里的条子,来翻了这本册子。”老张翻了一页报纸,声音压得很低。
马卫国脸色一变,手探进了棉袄口袋。
“谁?”苏锦言看着报纸的边缘。
“一个穿制服的高个子,脸上有疤。带着两个保卫科的人。”老张磕了磕烟灰,“他们在五月份的记录里翻了半天。找贾明给下级县市发货的汇款单。最后骂骂咧咧走了,说账本干干净净,没找出毛病。”
苏锦言和马卫国对视一眼。
脸上有疤,带着保卫科的人。是王建刚。
“他们查错方向了。”苏锦言语气极冷。
“那帮人不查信件,光查汇票?”马卫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