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安平县公安局,找王建刚要个说法?”马卫国试探着问。
苏锦言转过头,看着他。
“找王建刚要说法?凭什么?凭你手里的铁棍,还是凭我们是外地来的律师?”苏锦言反问。
马卫国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
“去公安局就是送死。”苏锦言将那份省日报折叠两下,放进挎包,“王建刚现在正等着我们上门。袭警、扰乱办公秩序,随便扣一个帽子,就能把我们全关进看守所。这二十天,我们连安平县的天都看不见。”
“那这报纸有啥用?”蔡福生指着那个挎包。
“这篇社论是郑维明厅长亲自署名。省司法厅正在推行法制建设,需要一把刀切开地方上的脓疮。”苏锦言走到木桌前,将茶缸推到一边,“他需要一个典型案例。而我们,要把陆北山这个案子,做成他手里的刀。”
“典型案例?”马卫国走回桌边。
“二十天的笔迹鉴定空窗期,刘世民和王建刚想用来销毁证据、拖垮我们。那我们就跳过县一级的封锁。”苏锦言拉开抽屉,翻找纸笔,“把整个安平县公检法联手伪造证据、公安带头撕毁法院封条烧毁账本的事实,写成案情综述。直接通过法律顾问处的渠道,上报省司法厅法制建设办公室。”
蔡福生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越级告御状?”
“是申请将此案列为‘刑事辩护权保障督办案件’。”苏锦言纠正,“只要省厅接下这个案子,挂了牌。王建刚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省厅督察组的眼皮底下玩花样。刘世民在省里也会自顾不暇。”
“蔡师傅。”苏锦言拿起一支空了墨水的英雄牌钢笔。
“在!”
“去厂区小卖部,或者谁家借。我需要一本标准网格信纸,一瓶纯黑墨水。越快越好。”
蔡福生二话没说,拉开门冲了出去。
马卫国站在旁边。“苏律师,这事能成吗?省里大领导能看上咱们这小案子?”
“韩德茂刚倒台,省里急需清理余毒。这案子牵扯到省物资局的刘世民,郑厅长一定有兴趣。”苏锦言拔下钢笔帽,甩了甩里面的残墨,“只要材料递上去,这把火就烧到了他们自家院子里。”
半小时后,蔡福生跑回来,带回两沓红线网格信纸和一瓶碳素墨水。
屋里点起了一盏煤油灯。线路停电了。
苏锦言端坐在桌前。钢笔吸满墨水。笔尖落在网格纸上,发出沙沙声。
标题定为《关于安平县机械厂陆北山案非法干预司法独立及伪造证据的专项汇报》。
开头一段直切要害,点明贾明伪造过磅单、保卫科越权讯问。
马卫国和蔡福生坐在对面铺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锦言手腕悬空,写字速度很快。脑子里装着无数份申诉状的模板。在规则框架内,怎么用词最能刺痛上级机关的神经,她一清二楚。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头一条,保卫科越权代替公安机关进行限制人身自由的审讯,程序严重违法。”苏锦言边写边开口,“再一条,资金流向缺失,邮电局机要登记册显示异地串供嫌疑,证据链彻底断裂。最后一条,地方公安机关人员涉嫌包庇,当众销毁原始物证。”
马卫国听着这三条,头皮发麻。这字字句句,全是要命的指控。
“卫国。”苏锦言翻过一页纸。
“在。”
“明天一早,你拿这封信回省城。”苏锦言头也没抬,“这趟路不好走。王建刚肯定在国道上设了卡。他们要把所有不安定的因素留在县里。”
“我不怕。”
“我要的不是你不怕,是要信安全送达。”苏锦言停下笔,看着他,“他们要是查你,你怎么应对?”
“我……我就说回家看老娘。”
苏锦言低头继续写。
“这借口骗不过经侦大队。”苏锦言说,“我会把信件装进省法律顾问处的公函信封,盖上骑缝章。你把包系在贴身的地方。到了省城,不要直接去顾问处。”
“不去顾问处去哪?”马卫国问。
“去我宿舍。找李红。”苏锦言写完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动用她父亲的关系,直接打周德正办公室的红色电话。”
“李红父亲?”
“她父亲是省检察院的。这是我借用她的唯一一次。告诉李红,算是还我上次帮她调岗的人情。”苏锦言放下笔,“让周科长亲自下楼接材料。这信,除了周科长,任何人不能过手。”
凌晨四点。雪停了。
屋里的煤球炉子快熄了,温度降到冰点。
苏锦言揉了揉手腕。面前放着整整八页写满字迹的网格纸。将近三千字的案情综述和辩护意见书定稿。
她仔细核对了一遍日期、人名、事件节点。每一句指控都有庭审记录和邮局台账做侧面印证。没有一句废话。
苏锦言从挎包里拿出带有省法律顾问处红头印鉴的大信封。
将八页纸折叠放进去。用浆糊封死开口。
“卫国,出发。”苏锦言站起身。
马卫国套上厚实的军大衣。
苏锦言把信封塞进一个绿色帆布挎包里。“包带缩短。斜挎在胸前。大衣扣子全部扣死。”
马卫国照做。
“如果有人查,你先示弱,不要硬顶。证明身份后,对方要是强抢,你一定要大声报出公文抬头。”苏锦言交代,“他们敢暗抢,但不敢在明面上抢公文。”
“出门去厂后巷,骑蔡师傅借来的那辆二八大杠。不要走县城主路。从化肥厂后面的土路绕出去,上国道。”
“明白。”马卫国拍了拍胸口,“信在人在。”
“信不在,人也要在。真碰上硬茬,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我们还能想别的办法。”苏锦言语气加重。
马卫国点点头,转身推门下楼。
清晨五点半。天还是纯黑的。
马卫国踩着自行车,轮胎压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化肥厂后面的土路坑洼不平。冷风猛烈刮在脸上。
马卫国弓着背,双腿拼命蹬着踏板。
半小时后,绕过了县城收费站,看到前方横穿而过的省道柏油路。
只要上了省道,拦上一辆去省城的早班长途客车,这事就算成了一半。
省道路口静悄悄的。
马卫国心里一松,自行车前轮刚压上柏油路面。
右侧的枯树林里,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远光灯。
强光把马卫国整个人罩住,晃得他睁不开眼。他一把捏死刹车,自行车后轮打滑,连人带车重重摔在雪地里。
引擎轰鸣声逼近。
一辆挂着公安牌照的北京吉普冲出树林,一个急刹,横停在马卫国前方五米处,挡住了去路。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三个穿着棉大衣的男人跳下车。领头的人手里拿着强光手电,直接照在马卫国脸上。
马卫国单手撑地,另一只手紧紧按住胸前的大衣扣子。
“跑得挺快啊。”领头的人走过来,皮鞋踩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借着吉普车的车灯反光,马卫国看清了这人的脸。方脸,高颧骨,脸颊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疤。
是昨晚在财务科烧账本的王建刚。
王建刚停在两步外,拿手电筒在马卫国身上晃了两圈,最后停在他鼓起的胸口处。
“天还没亮,马干事不在招待所睡觉,骑个破车往城外跑什么?”王建刚吐出一口白气。
“家里有急事,回省城。”马卫国慢慢站起来,腿直哆嗦,声音绷得很紧。
“回省城?”王建刚冷笑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在手里掂了两下。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县里最近出了连环盗窃案。我们在设卡排查赃物。”王建刚抬起手电,直直怼在马卫国眼睛上,“我看你形迹可疑。把大衣解开。包拿出来。我们要依法检查。”
马卫国后退半步。“什么赃物要动用经侦大队的中队长亲自设卡?我是省法律顾问处的人。这是我的工作证。”他腾出一只手去摸口袋。
王建刚身后的两个便衣直接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了马卫国的肩膀。
“你一个跑腿的,认得我?”王建刚上前一步,伸手扯住马卫国的大衣领口,“在安平县,我说查谁就查谁。把包给我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