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平县,我说查谁就查谁。把包给我打开!”
马卫国没有退缩。他借着大衣领口传来的拽力,往前压了半步。左手紧按在胸前的帆布包上。
“同志,你们认错人了。”马卫国嗓音发紧,语速很快,满是省城口音,“我是省城师范学院的学生。这包里装的是我下乡实习带的教材。”
王建刚嗤笑出声,侧头吐掉嘴里的烟沫。
“学生?”王建刚手电筒的光柱在马卫国脸上晃动,“安平县的贼,现在都流行装文化人了?搜!”
两个便衣一左一右钳住马卫国的胳膊。
粗糙的大手直接扣住帆布包的带子,用力往外扯。
帆布带子勒进马卫国的脖颈,呼吸一下被截断。
马卫国双腿往下沉,把重心牢牢钉在雪地上。
“你们干什么!这是抢劫!”马卫国扯开嗓子大吼。
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传出很远。
“闭嘴!”便衣抬手去捂马卫国的嘴。
远处,远光灯划破黑暗。
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省道另一头逼近。
“嘀——”
气喇叭声盖过冷风。
一辆满载煤炭的东风大卡车伴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停在吉普车旁边。
车门推开。
一个穿着油污棉袄的壮汉跳了下来,手里提着半米长的生铁摇把子。
“干什么呢!”壮汉大嗓门吼道,“大半夜在国道上抢劫?”
王建刚松开手,手电筒的光柱打过去。
“县公安局办案,少管闲事。回你的车上去。”王建刚语气阴沉。
壮汉拿手挡住光,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他借着车灯看清了马卫国的脸。
“马干事?”壮汉出声。
马卫国大口喘着气,认出了对方。“你是三车间老李头的女婿!”
壮汉手里的摇把子在吉普车的前保险杠上敲了一下,铛的一声响。
“原来是马干事。”壮汉转头盯住王建刚,脸色沉了下来,“我不管你们是哪的。这是我们机械厂工人互助组的马干事。你们敢在国道上动他,信不信我一脚油门把你们这破车顶下沟去?”
两个便衣对视一眼,手上的力道松开。
王建刚脸色铁青。
他带人越权查包,是见不得光的私活。要是被过路司机传出去,闹出车祸,根本兜不住。
王建刚扫了马卫国胸前的包一眼。
“例行盘查。”王建刚扯了扯衣领,“既然是误会,放行。咱们走。”
王建刚一挥手。
两个便衣松开马卫国,退回吉普车旁。
吉普车打火,倒车,一溜烟开回了县城方向。
马卫国靠在自行车上,额头全是汗水。
“马干事,没事吧?”壮汉把摇把子扔进车厢。
“没事。多谢。”马卫国直起身。
“蔡师傅跟我老丈人打过招呼,说苏律师和你是咱们工人的恩人。”壮汉拉开车门,“你去哪?我捎你一段?”
马卫国看了一眼吉普车离开的方向。
“不用。你这车太显眼。我自己骑过去。”马卫国扶起自行车。
两人道别。卡车喷出一股黑烟,开远了。
马卫国不敢耽搁,跨上车,拼命蹬踏板。
骑出十里地,前面的镇子口出现了一个长途电话亭。
马卫国把自行车推到墙角,塞入硬币,拨通了单身宿舍的电话。
电话接通。
“说。”苏锦言的声音极度冷静。
“差点被王建刚按住。路上有检查站。有个卡车司机帮忙,我脱身了。现在刚过十里堡。”马卫国大口喘息。
“王建刚亲自在国道设卡?”
“是。带了两个便衣,上来就抢包。他没打算按规矩来。”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马卫国,听好。国道不能走了。”苏锦言语速加快,“王建刚敢在路口明抢,前面的长途客运站肯定也有他们的人。他在国道设卡,说明刘世民在省城已经感受到了压力,急于切断安平县向外的所有联络。王建刚在做困兽之斗。”
“那我怎么去省城?”马卫国急问。
“把自行车扔在十里堡。往北走,翻过那座山,走山路。二十里外是邻县的火车站。安平县的公安管不到邻县。去买绿皮火车的票,坐火车去省城。”
“明白了。信件怎么办?”
“信件贴身藏好。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包可以丢,信不能丢。如果火车站也有人盘查,把信撕开,塞进火车的邮政车厢门缝里。他们管不到铁路系统。”
“明白。”马卫国挂断电话。
电话亭外,冷风呼啸。
马卫国把自行车推倒在干草垛后面,转身扎进北面的山路。
安平县宿舍二楼。
苏锦言放下听筒,马上按下电话机的拨簧,拨出另一串号码。
线路盲音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女人的声音透着刚睡醒的沙哑。
“李红。我是苏锦言。”
“锦言?大清早的怎么了?”李红的声音清醒了几分。
“马卫国下午会到你那。他揣着一份重要材料。你拿到后,直接找你父亲,拨通周科长办公室的红色电话。”苏锦言看着桌上的煤油灯。
“这么严重?”
“有人要毁安平县的证据。这事关乎陆北山的命。除了你,我不信任何人。”
电话那头传来穿衣服的窸窣声。
“放心。只要人到,我亲自带他上楼。”李红语气笃定。
苏锦言挂断电话,推开窗户。
外面的雪停了。天边泛起一层灰白的微光。
大局已布,后面就看马卫国的脚程了。
同一时间。
北山的山路上。
积雪没过脚踝,冷风割脸。
马卫国在没有路标的山林里穿行。
他摔倒在结冰的石块上,帆布包重重压在胸口。
他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棉鞋全湿透了,踩在石头上发出叽咕的声音。手里的防身木棍早就断成了两截。
但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二十里山路。他走了整整四个小时。
上午十点半。
邻县火车站的红砖站房出现在视野里。
站前广场上全是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
马卫国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硬座票,站在候车室的角落里,手一直插在大衣怀里,按着那封信。
“马干事?”
身后有人出声。
马卫国后背绷紧,转身的同时右手抽了出来。
看清来人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破棉袄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两个打满补丁的蛇皮袋。
“孙师傅?你怎么在这?”马卫国认出了这人。
这是安平机械厂三车间的老孙,前天还在法庭旁听席上坐着。
老孙放下蛇皮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我带老婆孩子回老家。”老孙压低声音。
“回老家?厂里不干了?”马卫国走近半步。
老孙苦笑一声,蹲在地上,双手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
旁边,他的女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缩在铺盖卷上,冻得嘴唇发紫。
“贾明放话了。”老孙声音嘶哑,“参加互助会的,旁听鼓掌的,全算旷工违纪。厂办保卫科连夜把我们一家从家属楼赶了出来。收了粮票,扣了工钱。”
马卫国看着老孙手里那张揉成团的绿皮火车票。
老孙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全逼死啊,马干事,苏律师还能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