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全逼死啊，马干事，苏律师还能赢吗？”
老孙蹲在火车站候车室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抓着头发，声音全哑了。
“能赢。只要我到了省城，把材料递上去，咱们就有活路。”
马卫国把胸前的衣领裹紧，视线落在老孙身边冻得发抖的孩子身上。
“老孙，带着老婆孩子在邻县找个便宜的招待所住三天。等省城的消息。别回安平县，也别回老家。”
马卫国丢下两块钱，转身走向刚进站的绿皮火车。
同一时间。安平县旧宿舍二楼。
蔡福生一把推开木门，头上的狗皮帽子都没摘，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他脸色发青，顺手把门插销反锁上。
“苏律师，贾明动手了。”
蔡福生走到煤炉前，手掌在炉口上方烤了烤，搓出一点热气。
苏锦言坐在桌前，手里的钢笔在网格纸上停住。
“坐下慢点说。厂里出什么通告了？”苏锦言指了指对面的板凳。
“今天一大早，贾明带着保卫科的人在车间门口堵人。”蔡福生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昨天去法院旁听的那五个工人，还没打卡，就被保卫科强行带去了厂办。当场宣布停薪留职。连申辩的机会都没给。”
苏锦言合上笔记本。
“理由是什么？”苏锦言问。
“通告贴在食堂门口。上面写着，配合调查期间不服从管理，无组织无纪律，煽动工人对抗厂规。”蔡福生喉结来回滚了两下，“这还不算完。贾明是真要往死里整他们。”
“扣了工资还不够？”
“老李头排了三年的福利分房名额，今天上午被厂办划掉了。他家里三个半大小子，加上两口子，全挤在十平米的筒子楼里。就指望这次分个单间，让大儿子娶媳妇。老李头在厂办门口跪着求了一上午，保卫科愣是把他架出去了。”蔡福生越说语速越快。
苏锦言静静听着，在白纸上记下老李头的名字。
“还有三车间的王麻子。”蔡福生眼睛里全是血丝，“厂办出了调岗通知。下个月起，王麻子调去翻砂车间清炉渣。苏律师，你不懂厂里的活。那清炉渣是全厂最要命的差事。每天吃一嘴煤灰粉尘，干不到一年肺就毁了。王麻子老婆刚才坐在厂大门外头嚎啕大哭。”
“贾明这是在杀鸡儆猴。”苏锦言声音平稳。
“可不是嘛。贾明放出话来，谁要是敢再跟着外地来的律师瞎掺和，这就是下场。不仅停工钱，连家里老小的口粮和住房全给断了。”蔡福生低下头，两只手捏着衣角，“苏律师，现在车间里人心惶惶。有几个人悄悄来找我，问之前按了手印的联名信，能不能撤回去。他们家里都指望着那点工钱买米下锅，实在耗不起。”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下很轻的敲门声响起。
蔡福生站起身，走到门后。
“谁？”蔡福生问。
“蔡师傅，是我。”门外传来赵彩凤压低的嗓音。
蔡福生拉开插销。赵彩凤侧身闪进屋里，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袱。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两个扣，里面是两把挂面和一小罐白花花的猪油。
“弟妹，我刚才去了一趟看守所。”赵彩凤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还在搓着衣角。
“见到大哥了？”苏锦言把笔帽盖上。
“没见上面。”赵彩凤叹了口气，“今天本来是家属接待日。可里头的管教说，北山的案子现在定性特殊，上头交待了要单独关押，不能接触外人。连我带去的被褥都没让往里送。”
“单独关押？”蔡福生急了，“那陆师傅在里面不会挨打吧？保卫科和王建刚那帮人要是下黑手怎么办？”
赵彩凤摆摆手。
“这个倒没有。我托了看守所后勤科的一个远房表舅去打听。”赵彩凤凑近半寸，“表舅说了，北山在里面没遭罪。王建刚的人这几天进不去那个号子。看守所的刘所长亲自发的话，案子还没判下来，证据也没做实，谁也不能在号子里动粗。”
苏锦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刘所长没换人？”苏锦言问。
“没换，就是原来那个。”赵彩凤点点头，“表舅说也怪了。按理说王建刚在县局横着走，看守所平时都得给他面子。但这两天，省里好像有什么风声传到了县公安局。刘所长那边是两头都不想得罪，干脆把北山单独隔开，就当是个烫手山芋供着，谁也不让碰。”
苏锦言听完，转头看向蔡福生。
“蔡师傅，听明白了吗。”苏锦言端起桌上的茶缸。
蔡福生一脸茫然。
“刘所长的态度，说明王建刚在县里的势力不是铁板一块。他压不住看守所，就证明他背后的刘世民还没法在安平县一手遮天。”苏锦言放下茶缸，“贾明在厂里这么疯狂地打压你们，不是因为他们赢定了。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心虚了。”
“心虚？”蔡福生愣住。
“证据链断了，省物资局那边又传来了风吹草动。刘世民在逼他们快点结案。”苏锦言拿过一张新的网格纸，“他们没办法在法律上把陆北山的案子做死，只能用最卑劣的手段，从外部瓦解我们的证人队伍。只要你们撤回联名信，只要没人敢出庭作证，他们就能在二十天后，随便拿一份伪造的笔迹鉴定草草结案。”
蔡福生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帮孙子，原来是外强中干。”蔡福生咬着牙。
“弟妹，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赵彩凤问，“工人们家里都要吃饭，总不能真让他们去要饭吧？”
“停薪留职，调岗，取消分房。这都是厂办出的行政通告。按照七七年劳保部下发的文件，厂办没有权力因为配合司法调查而随意开除或停发工人工资。”苏锦言拔下笔帽，“蔡师傅，你去把那五个工人找来。让他们把被扣的工资条和调岗通知书全带上。”
“带这些干什么？”蔡福生问。
“写行政申诉书。我统一代理他们的劳动纠纷。”苏锦言笔尖落在纸面上，划出清晰的墨迹，“把厂办内部的打压，变成劳动局介入的外部纠纷。只要申诉书交上去，按规矩必须在半个月内立案调解。调解期间，厂里不能停发基本生活费。我要逼着贾明在程序上连续出错。”
“行，我这就去叫人！”
蔡福生抓起帽子，转身跑出房间。
整个下午，宿舍里的煤炉烧得通红。
五个工人轮流坐在苏锦言面前，按着手印签下委托书。苏锦言针对每一个人的情况，写下了长达两页纸的行政申诉报告。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门外再次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蔡福生手里捏着一张黄色的电报纸，推门进来。
“苏律师，邮局刚送来的加急电报，是马干事从省城拍回来的。”蔡福生把电报纸递过去，大口喘着粗气。
苏锦言接过电报，视线在纸面上扫过。
“马干事说什么了？”赵彩凤紧张地站起身。
“马卫国在电报里说，文件已经交了，周科长亲自带人送去了司法厅。”苏锦言折起电报纸。
“那太好了。省里只要一介入，王建刚就得完蛋。”蔡福生搓着手背。
“不过还有最后一句。”苏锦言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两人，“马卫国转达了刘教授的话。有人在省城的学校里，调取了我的学籍档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