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学籍档案?这帮人手伸得这么长,连省城学校的事都敢管?”蔡福生瞪圆了眼睛,手里的狗皮帽子被捏得变了形。
“他们不是管学校,是冲着我的辩护权来的。”苏锦言把电报纸压在茶缸底下,声音平稳,“现在法庭认我这个代理律师,是因为我有省法律顾问处开具的公函。而顾问处给我开公函的前提,是我作为法政系学生的实习代理身份。一旦我的学籍被注销或者冻结,我的律师资格证明就成了一张废纸。辩护权自动失效。”
赵彩凤双手用力拍在大腿上,急得嗓门都变了调。
“那不就是说,他们想把你从北山的案子里直接踢出去?这哪是讲理,这分明就是釜底抽薪!”
“刘世民在省里有关系网,他动不了省司法厅的郑维明,就绕道去找省教育厅施压。”苏锦言拿起大衣披上,“这是地头蛇惯用的套路。正面打不赢,就挖你的底座。只要我失去律师身份,陆北山的案子就会重新落回王建刚手里。”
“那咋办?这天高皇帝远的,咱们在县里也够不着省城的学校啊!”蔡福生往前凑了两步。
“蔡师傅,你们先盯着那五个工人的行政申诉材料,按手印的地方千万别弄糊了。我出去打个电话。”苏锦言拿起挎包,把桌上的硬币扫进兜里,快步走出房间。
邮电局的长途电话亭里,冷风顺着门缝直往里灌。
苏锦言投进硬币,拨通了省大法政系教研室的电话。线路杂音响了很久。
“喂,法政系教研室。”电话那头传来刘教授沉稳的声音。
“刘教授,我是苏锦言。”
“锦言。”刘教授顿了顿,语气有些严厉,“你在这安平县捅的篓子,可真是不小。今天下午两点,省教育厅学生处的人,直接来了学校档案室,要调你的入学政审材料和学籍档案。带头的是学生处的一个副处长,态度很强硬。”
苏锦言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呼吸慢了半拍。
“理由是什么?”她问。
“说是有人实名举报,你的入学资格存疑,怀疑你利用不正当关系获取推荐名额。”刘教授冷哼一声,“他们要求学校马上冻结你的学籍,配合上级机关做停课审查。审查期间,收回你所有的实习证明和对外出具的公函。”
“是冲着剥夺辩护权来的。他们口风很紧,没说是谁举报的吧?”
“这还用猜吗?能让教育厅直接跳过市里下指令的,除了那个刘世民,还能有谁?”刘教授声音透着火气,“他倒是打得好算盘。只要这边学籍一停,安平县法院那边立马就能收到通知,直接把你赶出法庭。连那二十天的笔迹鉴定空窗期都省了。”
“您是怎么顶回去的?”苏锦言听出刘教授语气里有底,便接着问。
“我能让他把档案带走?我当场就把他们堵在档案室门口了。”刘教授端起茶杯喝水的声音传过来,“我告诉他们,要查你的政审材料,省教育厅级别不够。你的档案里,有一份军区保密二科直接下发的审查鉴定书,上面盖着钢印。我让他们要想查,先去跟军区保密二科递审批函。那个副处长一看军区的钢印,当场就没话说了,灰溜溜地走了。”
“谢谢您,这第一波算是挡住了。”苏锦言松了口气。
“别高兴得太早。军区的钢印只能挡住他们带走实体档案,挡不住他们在行政级别上继续施压。”刘教授语气凝重,“我顶多能拖三天。三天后,如果他们拿来省委的协查通报,教务处那边扛不住压力,一样会单方面冻结你的学籍。你得做好准备。”
挂断电话,苏锦言又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这次打的是省大女生宿舍的宿管电话。等了五分钟,程文静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锦言?你可算来电话了!教务处那边出事了!”
“我刚才跟刘教授通过电话了。你那边看到什么情况了?”
“我下午去教务处交材料,正好看见处长在办公室里发火。”程文静压低声音,听得出是捂着话筒在说话,“教育厅的人虽然走了,但走之前留了话。说要是学校包庇有问题的学生,明年的经费拨款就要重新评估。教务处长现在压力很大,已经通知系里明天开会讨论你的问题。锦言,他们这是要把你往死里逼啊!”
“文静,你听我说。”苏锦言语速加快,“明天上午,你帮我跑一趟省经委体改办,找老孙。”
“找经委的人干什么?他们管不了学校的事啊。”
“能管。我的编制现在还挂在经委体改办。按组织原则,我的主要人事档案在经委,学校只有学籍副本。你告诉老孙,就说地方教育部门试图越权干预在编干部的档案管理。”苏锦言条理清晰地交代,“让经委发一份正式公函给省大教务处,说明我的组织关系受省经委直管。有了这份公函,教务处长就有理由把皮球踢回给教育厅。两边扯皮,至少能帮我们争取一个星期的缓冲时间。”
“行,我明早一早就骑车去经委!”程文静答应得很干脆,“你在安平县自己当心点。我听马卫国说,那边都有人设卡堵截了。他们会不会对你下手?”
“王建刚现在自顾不暇,还不敢在明面上动我。只要省司法厅的郑维明接了马卫国送去的材料,刘世民就会腹背受敌。他们越着急,就越容易暴露。”
“那就好。我明天拿了公函就去教务处盯着,有情况再给你打电话。”
“多谢了,等这事结了,回省城请你吃烤鸭。”
“一言为定。”
苏锦言放下听筒,走出电话亭。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刚回到单身宿舍楼下,就看见蔡福生披着棉衣在楼梯口来回踱步。看到苏锦言,他赶紧迎了上来。
“苏律师,刚才邮局的人又来了一趟,说是县法院找你,让你马上回个电话过去。我看事情急,就让他先走了。”蔡福生指着楼上,“电话打到招待所的座机上了。”
苏锦言快步上楼,推开房门,直奔桌上的电话机。
法院在这个时候找她,只可能跟陆北山的案子有关。按常理,笔迹鉴定需要二十天,现在才过去两天。
苏锦言拿起听筒,拨通了法院的号码。
“喂,安平县法院书记处。”
“我是苏锦言。”
“苏律师,我是书记员小赵。”小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能听到翻阅卷宗的声音。
“小赵,怎么了?突然找我。”
“苏律师,出变故了。”小赵的声音有些发颤,透着掩不住的慌乱,“贾明今天下午向法院递交了新的证据目录。不仅如此,省公安厅技术处的笔迹鉴定报告,提前送达了。”
苏锦言眼神一凝。
“鉴定报告提前出来了?”
“对,今天傍晚刚到的。局里专车送来的密件。”
苏锦言手指敲在木桌边缘。技术处的鉴定原本需要排队,能把二十天的流程压缩到两天,并且专车送达,说明刘世民动用了省里更上层的关系,强行插队催出了结果。对方不仅要封死她的学籍,还要用最快的速度把案子钉死,不给她任何翻盘的时间差。
“报告的结果是什么?”苏锦言语气依旧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小赵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紧张。
“苏律师,你最好赶紧来看看这份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