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那份报告,明天能不能出现在庭审记录里?”
刘世民手搭在桑塔纳轿车的车门把手上。
他没有拉开车门,而是松开手,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台阶正下方。
“苏律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刘世民语气缓和了些,添了几分商量的味道,“久仰你的名字。能在县城里把王建刚逼到这个地步,你有本事。但做人做事,得讲究个分寸。”
苏锦言站在高处,视线平视,落在刘世民金丝眼镜的镜片上。
“刘主任口中的分寸,是指用伪造的证据把无辜的工人送进监狱,还是指动用行政权力卡死我的辩护资格?”
苏锦言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刘世民摆摆手,摘下右手的黑皮手套。
“那是下面的人做事没有章法。”刘世民拍了拍手里的呢子大衣,“鉴定报告的内容,我来之前就已经清楚了。贾明是办了糊涂事,私自伪造了三张过磅单。这只能证明他工作作风有问题,急功近利想立功。但这能说明陆北山就完全干净吗?”
刘世民抬起头,迎上苏锦言的目光。
“你不要忘了,那十二张过磅单,虽说有三张是贾明伪造的,但剩下九张上面的签名,可是陆北山亲笔签上去的。”刘世民语速不快,却字字咬得很重,“只要这九张单子还在,检察院就完全有理由认定他存在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国有资产的嫌疑。你想凭一份笔迹鉴定就全盘推翻,太天真了。”
苏锦言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动。
“九张真实单据走的是厂里正常的废钢审批流程。有车间主任的批条,有厂办的盖章。”苏锦言直接反击,“你们想单凭正常的职务行为定罪,法庭上没有这个先例。没有那三张伪造的‘私自截留’单据作为核心定性依据,陆北山的职务侵占在法律上根本不成立。”
“法理是这么辩的。可现实不按法理出牌。”刘世民语气笃定,“案子拖下去,对你们没好处。公安可以退回补充侦查,检察院可以延长审查起诉期限。这中间一套流程走完,大半年就过去了。陆北山在看守所里多待一天,家属就多受一天的煎熬。等大半年后放出来,他的人早就废了,厂里照样能有一百个理由开除他。”
旁边的蔡福生呼吸变得粗重。
蔡福生两只手揪着棉衣下摆,眼睛在苏锦言和刘世民之间来回看。
刘世民把蔡福生的反应看在眼里。
“苏律师,我查过你的底细。”刘世民往上走了一级台阶,“你一个从外地考上省城大学的学生,走到今天不容易。陆家对你也不算好,那个钱桂花天天在家属院里找你的麻烦。你为了陆北山这么一个大伯哥,搭上自己的前程,得罪省里的人,值得吗?”
苏锦言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刘世民提出条件,“你放弃追查贾明背后的资金走向。法庭上,你不提中间人,不牵扯省里的物资调拨流程。作为交换,我保证明天一早,检察院会以证据不足主动撤回起诉。陆北山当庭释放,平安回家。”
条件抛出,四周安静。
蔡福生抬起头,眼睛里放出光。
“苏律师,检察院撤诉,陆师傅是不是就能出来了?”蔡福生嗓音发抖,语速极快,“人先出来要紧啊。他在里头多遭罪,老李头和王麻子他们家里也都等着厂里恢复工作呢。只要撤了诉,咱们就别往下追究了吧。”
底层百姓面对权势压迫时的妥协与无奈,在蔡福生身上展露无遗。
刘世民顺势看向蔡福生。
“这位老师傅说得对。退一步海阔天空。”刘世民加重语气,“只要你点头,陆北山明天就能回家吃热饭。工人们停发的工资,厂办也会一分不少地补齐。双赢的局面。苏律师,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苏锦言偏过头,看向蔡福生。
“蔡师傅,检察院撤回起诉,在法律上叫存疑不起诉。”苏锦言语速很慢,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让蔡福生听清,“这意味着办案机关保留对陆北山的怀疑,只是目前证据不够。这口黑锅会永远扣在陆北山头上。”
蔡福生愣住。
“厂里可以随时拿这个借口开除他,取消他的分房。以后不管走到哪,他的档案里都会记上这一笔。”苏锦言看着蔡福生的眼睛,“今天他们能用假证据把陆北山抓进去,明天就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对付老李头。一旦机械厂有任何物资短缺,保卫科第一个就会抓陆北山去顶包。这是放他生路吗?这是给他脖子上套了一根随时能收紧的绳子。”
蔡福生张了张嘴,彻底没声了。
苏锦言转回头,视线重新对准刘世民。
“刘主任,你拿一个本来就站不住脚的案子,来跟我做所谓的人情交易。算盘打得太精了。”
刘世民脸上的平和一点点褪去。
“那你想要什么?”刘世民压低嗓音,“贾明去坐牢,这还不够?非要把天捅破?”
“贾明只是个跑腿的。”苏锦言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台阶边缘,“我要查的,就是他背后的资金走向。那一万吨废钢被低价倒卖到外省,中间产生的巨额差价去了哪里。韩德茂这个中间人拿了多少,你们省物资局又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刘世民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刑事诉讼法规定的期限,不是给你们用来当筹码的。”苏锦言毫不退让,“省厅督察组明天进驻,我看县局哪个负责人敢在证据造假确凿的情况下,继续签发延长羁押的批件。你把法律当成手里的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的日子,到头了。”
“你真以为有了郑维明撑腰,就能查到底?”刘世民语气转冷,“省里的水有多深,你一个没毕业的学生根本摸不到底。真把火烧到上面,郑维明也保不住你。”
“这就不劳刘主任费心了。”苏锦言站在高处看着他,“伪造证据的报告已经出来,明天庭审,我会当庭申请逮捕贾明。一旦贾明进去了,你猜他为了减刑,会不会把韩德茂咬出来?韩德茂进去了,会不会把你们咬出来?”
刘世民重新戴上手套。
皮手套拉扯出细碎的摩擦声。
“敬酒不吃吃罚酒。”刘世民转身走回桑塔纳轿车旁,“你非要鱼死网破,那就试试看。鉴定报告是一张纸,但也只是一张纸。只要案子不按你们的剧本走,这纸就废了。”
他拉开车门。
“你要想清楚,安平县不是你的地盘。”刘世民最后丢下一句话。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桑塔纳轿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轮胎压过积雪,在夜色中驶离了法院大门。
冷风把车尾气吹散。
苏锦言看着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没有动。
拒绝交易,意味着接下来的对抗会脱离法庭的规则,进入更黑暗的博弈。
苏锦言刚转过身准备下台阶。
身后的蔡福生突然出声,声音很小,发颤。
苏锦言回过头。
蔡福生站在台阶上,手指着街道斜对面的方向。他的脸在路灯下毫无血色,眼睛直直盯着马路对面的一排梧桐树。
那是桑塔纳轿车刚才停靠的后方。
路灯的光照不到树干背后的阴影里。
“苏律师,刚才那个人后头站着的,就是那个穿皮夹克的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