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律师,刚才那个人后头站着的,就是那个穿皮夹克的瘸子。”蔡福生声音发颤。
苏锦言伸手拉住蔡福生的棉衣袖子。
蔡福生硬生生停下转身的动作。
两人顺着法院外墙的青石台阶往上走。冷风卷起地上的干雪。
“瘸子是韩德茂的人。”蔡福生压低嗓门,走得跌跌撞撞,“刘世民跟他混在一起。这安平县的水到底有多深?”
“刘世民是带着瘸子来示威的。”苏锦言目视前方,“他在明白告诉我,走黑道白道,他都能奉陪到底。”
“咱们现在咋办?”蔡福生搓着手背。
“等。”苏锦言推开二楼单身宿舍的木门,“等省城的消息。”
次日清晨,安平县气温降到了零下十度。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卫国推门而入,帆布包重重放在木桌上。
马卫国拉开椅子,拿起桌上的凉茶缸灌了一大口。
“苏律师,全压住了。”马卫国抹掉嘴角的茶水,大口喘气,“两件事都办成了。”
“先说学校。”苏锦言拿出一张空白网格纸。
“程文静一早就去了省经委体改办。”马卫国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老孙听了情况,直接拿了经委内部的红头文件,去了省大教务处。老孙当着教务处长的面,把经委文件拍在桌上。老孙原话是,体改办的在编干部,地方教育厅有什么资格发协查通知?教务处长当场就把教育厅的人顶回去了。你的学籍档案现在安稳得很。”
“刘世民想从源头断我后路的计划落空了。”苏锦言接过信封,“司法厅那边呢?”
“周科长昨晚亲自拿着材料去找了郑维明厅长。”马卫国拿出第二个印着红色绝密字样的信封,“郑厅长看了举报材料,尤其是听说县公安局直接在国道设卡截留证物,当场发了火。周科长走司法厅内部机密通道,给安平县法院下发了特快专递。”
苏锦言抽出文件。
红色公章。东江省司法厅法制建设办公室。
“本案已列入‘刑事辩护权保障观察案例’。责令安平县人民法院全程如实记录庭审过程。司法厅督察组今日进驻。”苏锦言念出正文。
“周科长让我转告你。”马卫国凑近半步,“司法厅的函件正本,半小时前已经放到了县法院立案庭庭长的桌上。你现在去法院,他们再不敢卡任何程序。”
苏锦言站起身,把两份文件连同昨晚的笔迹鉴定报告复印件一起装进挎包。
“走,去法院。”苏锦言推开门。
上午九点。安平县法院。
立案庭办公室。王庭长坐在办公桌后翻看报纸,暖气片发出水流的声响。
苏锦言走进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王庭长。”苏锦言开口。
王庭长放下报纸,端起搪瓷茶缸。
“苏律师,你来得正好。”王庭长吹开茶缸表面的浮叶,“我正要找你。听说省教育厅冻结了你的学籍。按照规定,你的法律顾问处公函已经失效。陆北山这个案子,你不能继续代理了。带人回去吧。”
“王庭长消息倒是灵通。”苏锦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教育厅的通知只是口头传达,你接到正式行政公文了吗?”
“县公安局已经向法院通报了情况。”王庭长打着官腔,视线看着窗外,“我们要讲究程序正义。没有合法身份,就不能站在辩护席上。”
苏锦言拉开挎包拉链。
“我的身份合不合法,经委说了算。”苏锦言把省经委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推过去,“我是省经委体改办在编干部。这是组织关系证明。省大教务处已经正式驳回了教育厅的协查要求。我的出庭公函,每一分钟都受法律保护。”
王庭长转回视线,目光落在证明文件上。
“一份地方编制证明,说明不了什么。案件已经排期,没有新证据,法院不接受补充材料。”王庭长没有伸手接文件。
苏锦言拿出第二份材料,公安厅技术处的笔迹鉴定报告复印件。
“这是省公安厅技术中心出具的笔迹鉴定。”苏锦言按住纸页边缘,“鉴定结果明确指出,本案编号054至056三张过磅单,系机械厂保卫科贾明伪造。我申请将此报告作为新证据直接入卷。”
“新证据需要合议庭审查。”王庭长靠在椅背上,“现在时间太紧,等明天开庭再提吧。”
苏锦言看着他。
“王庭长,合议庭审查需要走流程,但省司法厅的督办函,你应该已经看过了。”苏锦言把手收回来。
王庭长眼皮跳动。
苏锦言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司法厅法制办的公函副本。
“这是周科长今早传真给我的副本。正本就在你左手边的红色保密文件夹里。”苏锦言语气加重,“陆北山案,现在是省厅挂牌的‘刑事辩护权保障观察案例’。你现在以时间紧为由,拒绝接收能直接推翻罪名的关键物证,明天省厅督察组进驻,我会把你的原话原原本本写进工作汇报里递交上去。”
王庭长视线落在桌面的公函副本上。
他扭头看了一眼左手边的红色文件夹。额头渗出细汗。
“苏律师。”王庭长坐直身体,语气放缓,“工作讲究个流程。你既然有省厅的文件,材料我就先收下。”
王庭长拿过收讫印章,在回执上用力盖章。
“回执拿好。材料入卷。”王庭长把纸推回来。
苏锦言拿起回执,装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苏锦言双手撑在桌面上,“我申请追加一名证人出庭。”
王庭长拿起钢笔。
“传唤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副队长,王建刚。”苏锦言报出名字。
王庭长笔尖停住。
“王队长是办案主理人,不需要上证人席。”王庭长眉头皱紧。
“王建刚在办案期间,越权干预取保候审程序。昨晚甚至带人在国道私设关卡拦截证人。”苏锦言声音掷地有声,“作为第一责任人,他必须出庭说明其侦查行为的合法性。省厅督察组来安平县,看的就是程序的合法性。你不传唤他,督察组就会亲自去传唤他。”
王庭长捏着笔管的手指收紧。
他在出庭名单上写下王建刚三个字。
“法庭会按流程下发传票。”王庭长扣上笔帽。
苏锦言转身走出办公室。
法院走廊里光线昏暗。
“苏律师!”后面传来喊声。
苏锦言停下脚步。小赵从立案庭隔壁的档案室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宗。
小赵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
“苏律师,出变故了。”小赵呼吸急促,“今天一大早,检察院的钱大海送来了一份变更起诉意见书。”
苏锦言视线落在卷宗上。
“检方主动变更罪名?”苏锦言问。
“对。”小赵咽了口唾沫,“钱大海把陆北山的‘贪污罪’撤销了,降级改成了‘玩忽职守罪’。量刑建议从原来的七年,直接降到了三年以下。”
小赵看着苏锦言,眼里透着兴奋。
“苏律师,他们看到那份笔迹鉴定报告了。他们在退缩。改判三年以下,只要法庭运作一下,就能判个缓刑。陆师傅今天就能办手续回家。”小赵一口气说完。
苏锦言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降级定罪,不是退缩。”苏锦言开口。
“啥意思?”小赵没听懂。
“贪污罪如果败诉,检方和公安都要担责。玩忽职守是一个口袋罪。”苏锦言声音发冷,“他们把罪名降级,是为了用最小的代价,强行把陆北山的罪名钉死在档案里。只要定了罪,哪怕一天牢不用坐,这口锅陆北山背一辈子。而且只要罪名成立,我就没有理由继续追查背后的废钢资金流向。”
小赵愣在原地。
“去通知陆家家属。告诉他们,谁也不许在变更起诉书上签字。我要的不是缓刑,是无罪。”苏锦言转身走向楼梯口。
“苏律师,那咱们接下来怎么打?”小赵问。
“申请法庭当场批捕贾明。”苏锦言顺着台阶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