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法庭当场批捕贾明。”苏锦言顺着台阶往下走。
小赵愣在原地，几秒后反应过来，快步追下台阶。
“苏律师。”小赵压低声音，“检方主动把贪污罪降成了玩忽职守，量刑建议三年以下。这已经是很大让步了。只要庭上认个错，判个缓刑，陆师傅今天就能回家。你非要咬着贾明不放，万一惹急了王建刚他们，事情没准会往坏处走。”
苏锦言停下脚步。
她转身看向小赵。
“检方降档，不是让步。”苏锦言语气平稳，“是断尾求生。”
小赵没听明白。
“贪污罪的核心，是追查赃款去向。只要定这个罪，公安就必须把那一万吨废钢的去路查个底朝天。”苏锦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旦查实是贾明和外人勾结倒卖，贾明跑不了，王建刚包庇造假的罪责也跑不了。”
小赵瞪圆了眼睛。
“但改定玩忽职守，性质就全变了。”苏锦言继续剖析，“这是一个口袋罪。法庭不需要再查废钢去了哪。他们只需要证明，陆北山在审批单据时没有仔细核对，导致国有资产流失。这是工作失误。”
旁边等候的蔡福生走近两步，屏住了呼吸。
“那贾明伪造的那三张过磅单怎么算？”蔡福生问。
“王建刚只需要在补充卷宗里写一句‘取证程序存在瑕疵，作为无效证据剔除’。这事就平了。”苏锦言看着蔡福生的眼睛，“贾明不用坐牢，顶多受个厂内处分。王建刚更是干干净净。整个局里，只有陆北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罪名。”
蔡福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只要法院判了玩忽职守，陆北山就会背上案底。机械厂明天就能名正言顺开除他，收回职工住房。以后他的三个孩子，政审全部不合格。当兵、招工、考大学，大门全部封死。”苏锦言声音发冷，“他们不仅要毁了陆北山，还要断了陆家三个孩子的前程。这就是你说的让步？”
小赵倒吸一口凉气。
蔡福生脸色煞白，双手揪着棉衣下摆。
“苏律师，那咱们绝对不能认这个罪！”蔡福生声音发抖，“我这就去告诉老李头他们，谁也不许在那个什么起诉书上签字！”
“去吧。”苏锦言点头。
小赵看着苏锦言走远的背影，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他原以为自己懂法，今天才发现，在这个女人面前，那些条条框框全成了别人手里捏着的杀人刀。
安平县邮电局。
长途电话亭的木门有些漏风。
苏锦言走进去，投进三枚硬币。她拨通了集团军驻地作训处的电话。
等待音响了七八声。
“我是陆北辰。”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男声。背景音里有装甲车履带压过冻土的轰鸣。
“是我。”苏锦言开口。
对面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安平县法院这边出了点情况。”苏锦言语速很快，“省物资局的刘世民下来了。他动用了教育厅的关系，想封死我的学籍，剥夺我的出庭资格。省经委那边把文件顶回去了。”
“人没事就行。”陆北辰只说了这五个字。
“检方今天一早送了变更起诉意见书。”苏锦言看着玻璃窗外的街道，“他们把大哥的贪污罪改成了玩忽职守。条件是，只要我这边认下工作失职，不追究伪造证据的事，大哥今天就能判缓刑回家。”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只有电流的杂音。
“陆北辰，我拒绝了。”苏锦言握紧话筒，“大哥不能背案底，陆家的孩子不能有政审污点。只要认了这个罪，陆北山这辈子在机械厂抬不起头。我向法院递交了拒绝变更的意见函，明天庭审，我会当庭申请批捕造假的人。我们要打无罪。”
这就意味着，陆北山还要在看守所里多待，事情随时可能失控。
她在等男人的回应。
“你说了算。”
陆北辰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迟疑。
苏锦言睫毛动了动。
“家属院这边，我妈去找过政委，想把大哥的事情压下来。我拦住了。”陆北辰声音压低了些，“军部后勤处的方建国最近一直在往省里跑。我让人盯着他。你那边放手打。出了任何事，我兜底。”
“知道了。”苏锦言手指松开。
“自己当心。”
电话挂断。
苏锦言推开电话亭的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在脸上却没觉得冷。
下午两点。
安平县法院立案庭。
苏锦言推门走进去，把一份手写的材料拍在办公桌上。
王庭长正端着茶缸喝水，手一抖，水溅在报纸上。
“苏律师，这又是什么？”王庭长拿毛巾擦着桌子，眉头紧皱。
“《拒绝接受起诉书变更意见函》。”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辩护方不认可公诉机关作出的降档定性。我们坚持原无罪辩护意见。”
王庭长动作停住。
他把毛巾扔在一旁，拿起那份材料看了两眼，重重拍在桌面上。
“苏律师，你不要得寸进尺。”王庭长拉长了脸，“检方给你们台阶，是为了节约司法资源。玩忽职守罪只要你们认下，走个简易程序，皆大欢喜。你非要坚持无罪，案子退回补充侦查，陆北山就要一直在看守所里熬着。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
“陆北山在看守所多待一天，我们就申请一天的国家赔偿。”苏锦言直视王庭长的眼睛，“伪造的笔迹鉴定报告已经入卷。公诉机关在证据造假确凿的情况下，不追究伪造者的责任，反而试图用口袋罪掩盖办案瑕疵。这本身就是严重的程序违法。”
王庭长脸色铁青。
“明天上午九点开庭。我会当庭向法官宣读这份意见函。同时，我会申请省厅督察组派员旁听。”苏锦言站起身，“如果法院强行按照玩忽职守罪进行审理，我会当场向督察组递交实名控告信，控告安平县法院枉法裁判。”
王庭长嘴唇动了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很清楚，省厅法制办的公函现在就锁在隔壁档案室的保险柜里。郑维明厅长亲自挂牌的案子，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来。
“材料放下。你可以走了。”王庭长别过脸，盯着窗外。
苏锦言转身离开办公室。
入夜。
安平县的街道结了一层薄冰。
苏锦言坐在单身宿舍的木桌前。桌上摊开着明天的质证提纲。她手里拿着钢笔，正在核对十二张过磅单的编号。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板被重重拍响。
苏锦言放下钢笔，走过去拉开门。
蔡福生站在门外，大口喘着粗气，棉衣上沾着雪水。
“苏律师！出事了！”蔡福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睛瞪得很大。
“慢慢说。”苏锦言语气不变。
“贾明跑了！”蔡福生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慌乱，“我刚才去县委招待所打听消息。里头的人说，贾明半小时前退了房，拎着两个大包走的。不知去向。”
苏锦言视线停住。
“还有。”蔡福生咽了口唾沫，指着马路对面的方向，“刘世民那辆黑色桑塔纳轿车，也不在招待所后院了。全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