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跑了!”蔡福生指着马路对面的方向,声音在冷风里发颤。
“不是跑。”苏锦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县委招待所后院的大瓦数路灯亮着白光。停在树影里的黑色桑塔纳早没了踪影,地上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轮印,积雪被压得结结实实,一直延伸到马路尽头。
“这怎么不是跑?贾明连包都拎走了,那辆黑车也没影了。他们准是看伪造证据的事败露,怕明天开庭被当场抓起来!”蔡福生急得原地跺脚,鞋底踩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蔡师傅,你想想,贾明如果只图自保,大可以藏在安平县某个招待所里不露面,或者让王建刚把他塞进某个派出所的滞留室里严加看管。”苏锦言转过身,收回视线,“可他跟着刘世民的车连夜离开安平县。这说明,安平县这个局,他们准备放弃了。”
“放弃了?”蔡福生愣在原地,“啥意思?不告咱们陆师傅了?”
“不,是准备掀桌子。”苏锦言走向宿舍门边,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挎包,“去邮电局打长途。马上。”
两人顺着马路边一路小跑,穿过半条黑漆漆的街道,到了县邮电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夜间值班室。
北风刮得越发紧。值班室里的蜂窝煤炉子烧得正旺。
苏锦言推开木门,径直走向最里侧的隔音公用电话亭。她摸出三枚硬币,依次投进铁皮投币口。
随着机械齿轮的卡塔声,长途线路接通。
听筒里满是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
“喂,我是周德正。”电话那头,周德正的声音听起来沙哑疲惫。
“周科长,我是苏锦言。”
“锦言,我正要找你。”周德正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安平县的情况,马卫国下午已经跟我通过气了。你们干得漂亮,司法厅的督办函一发,王建刚和县法院立案庭那边就必须按规矩办事。只要那份笔迹鉴定报告上了庭,贾明伪造证据就是铁案。”
“但刘世民今晚撤了。贾明也跟着他离开了安平县。”
电话那头陷入静默,只能听见周德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动作这么快。”周德正嗓音低下来,“我刚收到的内线消息是真的。”
“什么消息?”
“半小时前,省物资局法制处给省高级人民法院递交了一份紧急请示函。”周德正语速加快,透着压不住的急迫,“他们以案件涉及省物资局系统内部经济大案为由,申请对陆北山一案进行提级审查。”
苏锦言握着话筒的五指收拢,指节紧贴硬塑料外壳,手背青筋凸起。
“提级审查?”苏锦言反问,“具体理由是什么?”
“理由是关联案件。韩德茂是省物资局挂靠企业的承包人。他们现在主张,贾明倒卖废钢的上线在省城,这起案子属于省局内部统筹查办的经济窝案。安平县法院级别不够,还存在地方保护主义倾向。”周德正把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他们要求将陆北山案强行移交省城中级人民法院,并案审理。”
苏锦言看着电话亭玻璃窗上的白霜,眼底的温度降至冰点。
这招够狠。
只要案子移交到省城中院,省司法厅对安平县法院的督察监督就彻底作废。中院是省直管辖,那里的主审法官和公诉方,全在刘世民的关系网辐射范围内。
“这是明晃晃的换场。”苏锦言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在安平县打不赢,就直接把整个案件从我手里抽走,换到他自己的主场去打。”
“这就是刘世民的底牌。只要卷宗到了中院,贾明作为所谓窝案的关键污点证人,会被物资局严密保护起来。伪造证据的事,到了上面也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周德正叹了口气,“至于陆北山,到了中院的地盘,连个辩护律师都未必能顺利出庭。他会被当成这桩窝案的替罪羊,按顶格判,把所有的账都平在他一个人头上。”
“高院那边批了吗?”
“这种系统内的管辖权异议,高院通常会尊重省物资局的意见。何况还有刘世民亲自在上面走动。”周德正停顿片刻,帮她推演后续流程,“按常规司法流程,立案庭审查、院领导签字、下达指定管辖决定书,最快要七天。”
七天。
苏锦言脑子里快速翻过日历。
今天是十二月八号,星期四。
下周四之前,指定管辖的裁定书就会送达安平县法院。
“高院的裁定书一到安平县,主审法官就必须无条件停止庭审,移交所有案卷。”苏锦言说。
“没错。只要案子还没宣判,程序随时能被掐断。”周德正语气发沉,“锦言,这是一招死棋。省司法厅只能监督地方办案程序的合法性,无权干涉上下级法院之间的管辖权变更。这事,郑厅长也插不上手。”
“七天时间,足够了。”
“你说什么?”周德正没反应过来。
“只要赶在高院裁定书下达之前,在安平县法院把案子审结宣判。判决结果一旦生效,并案审查的理由就不复存在。”苏锦言手指点着电话亭的木板,敲出规律的节奏,“一事不再理原则。只要安平县敲了法槌,刘世民就抢不走人。”
“你要在一周内逼着安平县法院走完所有审理流程,还要当庭宣判?”周德正声音高了几度,直呼不可能,“这根本不现实。普通刑事案子,哪怕走简易程序,庭审加合议庭讨论,少说也要半个月。现在检辩双方剑拔弩张,检方一定会想尽办法拖延。你别忘了,贾明跑了。伪造证据的关键证人不在,公诉人完全有理由向法庭申请休庭,要求延期审理、补充侦查。只要拖过这七天,你就满盘皆输。”
“如果主审法官不休庭呢?”
“这案子的主审法官是刑事审判庭的刘庭长。他在系统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是个老狐狸,最懂明哲保身。省里一有风吹草动,他比谁都清楚。他绝不会冒着得罪省物资局的风险,在七天内火速给你下达判决。”
“那就逼着他判。”
苏锦言挂断电话。
她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走到值班室的长椅前。
蔡福生听得一知半解,可看苏锦言的神色,明白事情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苏律师,周科长咋讲?贾明真跑省城去了?”蔡福生凑上来问。
“跑去搬救兵了。他们要在七天内,把案卷全部转到省城审理。一旦到了省里,陆北山必死无疑。”苏锦言看着炉子里烧得通红的炭火。
“那咱们咋办?就干等着?”蔡福生慌了神。
“不能等。”苏锦言从大衣口袋里又摸出两枚硬币,“蔡师傅,你马上去一趟县机械厂的家属区。”
“去家属区干啥?”
“去找老李头他们,连夜把机械厂的工人家属全组织起来。告诉他们,厂办明天敢派保卫科拦家属去法院旁听,家属就直接去县委大院门口坐着。明天上午九点开庭,法院门口必须有几十个工人代表,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苏锦言一字一句,“我要让整个安平县的人都盯着这场庭审。”
“好,我这就去!”蔡福生拉紧棉衣领口,推开值班室的木门,一头扎进茫茫夜色和风雪里。
苏锦言转身走回公用电话亭。
她拿起听筒,投入硬币,拨通了安平县邮电局的查号台。
“同志,麻烦帮我接安平县法院刑事审判庭,刘庭长家里的座机号码。”
人工接线员核对了身份,把线路切了过去。
转接的嘟嘟声在听筒里回荡。
晚上十点半,这个点打扰一位刑事主审法官,是诉讼大忌。可苏锦言没有别的选择。想在一周内走完流程并当庭放人,必须先把裁判拉到自己这边。
电话那头传来接起的声音。
“喂,哪位?”一个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声传来,背景里隐约还有电视机播放晚间新闻的声音。
苏锦言站在狭窄的电话亭里,背脊挺直。
“刘庭长,这么晚打扰了。我是陆北山的辩护律师,苏锦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