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这头,电流声嘶嘶作响。
“刘庭长,这么晚打扰了。我是陆北山的辩护律师,苏锦言。”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背景音里的电视声被按灭。
“苏律师,这都几点了?”刘庭长的声音透着不悦,语气生硬,“案子的事,明天去法院办公室谈。”
“明天谈,就来不及了。”苏锦言语速不减,声音在狭窄的电话亭里回荡,“刘庭长,省物资局法制处已经向高院递交了提级审查的紧急请示。最迟下周四,指定管辖的裁定书就会放在你的办公桌上。”
听筒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半小时后,我在你家楼下等你。”苏锦言抛出底牌,“你如果觉得把陆北山的案子交上去是解脱,那就不必见我。”
电话挂断。
夜风卷着干雪打在脸上。苏锦言踩着结冰的路面,快步走向县委家属院。
刘庭长家在三号楼二单元三楼。
客厅里没开大灯。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省厅的红头文件复印件,另一份是省公安厅技术中心的笔迹鉴定报告。
刘庭长坐在老旧的弹簧沙发上,盯着桌上的纸页。他没碰那两份材料,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勒出青筋。
“苏律师,你深夜跑到我家里来,就是为了给我看这些?”刘庭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顾忌里屋睡觉的家人,“司法厅的督办函我已经收了。该走的程序,法院自然会走。你没必要这么逼人。”
“刘庭长,我不是来逼你的。”苏锦言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脊挺直,“我是来给你送政绩的。”
刘庭长短促地冷笑一声。
“政绩?你把天捅了个窟窿。”刘庭长身子前倾,手指在膝盖上敲打两下,“刘世民今晚连夜走了,贾明也失踪了。省局直接申请提级审查。一旦中院接手,这案子就跟安平县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不仅把王建刚得罪死了,还让整个安平县公检法在省里面前颜面扫地。你跟我说政绩?”
“这案子如果不被提走呢?”苏锦言看着他的眼睛。
“怎么可能不提走?”刘庭长反驳,“高院只要盖了章,下面就得无条件移交。”
“只要赶在高院裁定书下达之前,在安平县敲法槌,案子就提不走。”苏锦言语调平稳。
刘庭长神色一滞。
他靠回沙发靠背,胸口起伏。
“七天。你想让我七天内审结一个争议这么大的刑事案?”刘庭长摇头,“苏锦言,你不懂体制内的规矩。这种节骨眼上,谁先动,谁就是靶子。我只要以案件疑点多为由,顺理成章把案卷移交给省城中院,我就能全身而退。”
“真的是全身而退吗?”苏锦言没有后退,话语直刺要害,“省物资局把案子提走,理由是关联案件、经济窝案。但在省司法厅的督察简报里,这叫‘安平县法院顶不住地方干预,无法独立行使审判权’。”
刘庭长眼皮跳动。
“郑维明厅长亲自挂牌的案子,在你手里被硬生生抽走。省厅的板子打不到省物资局身上,只会打在安平县法院的头上。”苏锦言声音放轻,却字字如锤,“你是主审法官。履历上记一笔‘畏缩不前,把烂摊子甩给上级’,你这辈子还能往上走半步吗?”
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刘庭长的手背绷起青筋。他端起茶几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喉结剧烈滑动。
“那如果我在安平县判了呢?”刘庭长声音沙哑。
“那这就是铁骨铮铮。”苏锦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司法厅督察组明天就到。你在督察组的眼皮底下,顶住省局的压力,快刀斩乱麻,拨乱反正。这是捍卫司法程序正义。省物资局的手伸得再长,也管不到法院系统的人事考核。但省司法厅的法制办,会把你作为正面典型上报。”
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
要么当替罪羊,被扣上无能的帽子;要么当出头鸟,但能拿到省厅的护身符。
刘庭长的视线在两份文件上来回扫动。
一头是省物资局的强压,一头是省司法厅的督办。
夹在中间,根本没有全身而退的选项。
“贾明跑了,关键证人不在。公诉人明天一定会在庭上申请延期审理。”刘庭长开口,语速慢了许多,“按照刑诉法,公诉人有权提出延期。”
“但批准延期的权力,在你手里。”苏锦言紧盯不放,“法庭可以当场驳回延期申请。笔迹鉴定报告是书证,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贾明在不在场,不影响伪造证据事实的认定。”
刘庭长沉默。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燃,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烟丝散落在玻璃台面上。
挂钟走过十二点。
“明天上午九点,正常开庭。”刘庭长终于开口,声音透着疲惫与决绝。
“明天检方就算当庭不认,走完质证流程也要一天。我不可能当庭宣判。”刘庭长抬起头,看着苏锦言,“这是我的底线。”
“第二次开庭,最快能定在什么时候?”苏锦言问。
“下周二。”刘庭长把手里的烟折断,“四天后。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极限时间。四天内,我会走完内部合议庭的所有流程。但苏锦言,这四天,你得保证外面不出乱子。要是家属闹事,或者检方死咬不放,谁也保不住这个期限。”
“四天后,我们法庭见。”苏锦言站起身,把两份材料留在桌上。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楼道。
走到单元楼门外,苏锦言停下脚步。
蔡福生正站在台阶下跺脚,脖子缩在棉衣领口里。地上已经被他踩出了一片黑乎乎的泥水坑。
“苏律师!”看到苏锦言出来,蔡福生迎上前去,“咋样了?”
“保住了。”苏锦言压低声音,“刘庭长同意不移交案卷。四天后,下周二,第二次开庭,当庭宣判。”
蔡福生眼眶发红,两只手用力拍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太好了!我这就回去给老李头他们报信!”蔡福生声音发颤,“只要上面不把案子抽走,陆师傅就有救。”
“你去机械厂跑一趟了?”苏锦言问。
“跑了!”蔡福生用力点头,“厂里那帮老师傅听了都急眼了。大家伙连夜开的会。王建刚他们能一手遮天,咱们工人也不是泥捏的。不用你多说,大家都明白。今天他们能让贾明造假陷害陆师傅,明天就能造假陷害我们。这事没完!我们跟他们耗到底!”
“明天开庭的旁听席,留出二十个位置。”苏锦言交代。
“你放心。”蔡福生拍着胸脯,“二十个老师傅,明天一准在法院门口候着。谁敢拦,我们就去县委大院门口坐着。安平县不大,法院就那么几道门,我看明天谁敢把工人家属往外轰。苏律师,四天后见真章!”
蔡福生转身,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往厂区方向走。
风声呼啸。苏锦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转身准备回宿舍完善辩护词。明天上午的庭审,将是硬碰硬的交锋。
她刚迈出两步。
身后的楼道里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沉闷,缓慢。
苏锦言回过头。
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男人正从一楼往上走,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借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苏锦言认出了对方。
县检察院公诉科科长,钱大海。
明天庭审的主公诉人。
钱大海的脚步停在二楼半的位置。他居高临下,视线落在苏锦言身上。
两人在楼道里对视。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单元门的呜咽声。
钱大海没有穿大衣,制服里面是一件有些旧的羊毛衫。他手里那个公文包很鼓,像是装满了卷宗。
这么晚了,主公诉人提着卷宗来找主审法官。
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两边都在抢时间,都在试图把天平拉向自己这一边。苏锦言刚从楼上下来,钱大海就跟着上楼。
这是一场零和博弈。
苏锦言没有避让,视线直直迎上去。
钱大海收回目光,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抓紧。
他继续往楼上走,皮鞋声在楼道里回响。
擦肩而过时,钱大海停顿了一下。
“苏律师。”钱大海转过头,声音发涩,“明天法庭上,我会当庭提出延期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