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炭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一地的灰烬。
萧令仪没有开灯。
黑暗就如厚厚的棉被一样使人感到呼吸不畅。
坐在李铁山对面的硬木椅上，脊背挺得非常直。
一整晚都没有睡着。
眼底的青黑虽然遮不住，但那双眼睛却亮的吓人。
像两条被冷水浸透了的刀片。
李铁山推门而入，带来了一阵凛冽的寒风。
手中拿着铜壶盛热水。
“醒了。”
声音很沙哑，并且还带着早晨的浑浊。
萧令仪不动，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睛。
将军睡得怎么样
语气十分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铁山愣了一下。
昨晚的审讯俘虏的女人的狠劲儿历历在目。
拧断脖子的手劲，比男子的大。
她就像一般的小姑娘一样安静地坐着等待着。
这样的反差让人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李铁山放下铜壶走到桌旁坐下。
端起一杯水来一饮而尽。
喉结一动一动的。
“你的话，我信了。
他一直看着萧令仪的眼睛。
九鸾监的密报，赫连图这个名字以及虎符碎片。
“北梁的灭亡，将不是外敌，而是内部原因。”
萧令仪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弧度。
那么，将军打算怎样办呢？
李铁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去看地图。
手指重重地在雁门关处划过。
“我出兵。”
虽然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是听上去却如同巨石落入深谷一般。
萧令仪的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了一般。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临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
但是有一个条件。
李铁山转过身去，眼神很尖利。
“你要留下。”
萧令仪皱了下眉头。
当人质。
非人质。”
李铁山道。
“筹码。
他又走到桌子旁边，在桌子上用手支撑着身体向前倾。
压迫的感觉迎面而来。
“我只有三万兵马。”
“面对京城那些假大官，我不惧死。”
我担心的是，等到我大功告成回到朝廷之后，皇室里面又会出现一次“清君侧”。
到时候我就是反贼了。”
萧令仪能够理解他的想法。
李铁山是武夫。
不懂得朝廷上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
他就是这么一根筋。
站错队，全家人都会被牵连。
他需要一个挡箭牌。
一块可以证明他是为了皇权正统而战，并非出于个人私利的挡箭牌。
必须是皇室的。
而且只能在他手上。
“将军放心吧。”
萧令仪说话，声音很冷。
“我会留下。”
李铁山眼睛里露出几分惊讶。
他认为她会拒绝。
被关押在军营里，就相当于被软禁起来。
长公主本来很受宠，但是这次受到的侮辱是对她的一种侮辱。
“你怕不怕？”
“怕？！”
萧令仪提出问题。
会饿死吗？会冻死吗
她指了指桌子上炭盆。
“有炭，有粮，还有你这粗人保护。”
总比在西郊别院里等死要好得多。
李铁山没有再说话。
看着眼前女子。
瘦小苍白，但是坚强如草。
“好，”
李铁山点点头表示同意。
从今天起你就待在中军大帐里面吧
“没有得到我的允许，不得出门。”
“如果有人敢欺负你，我就把他全家杀光。”
这不是一种威胁。
这是对做出保证的。
萧令仪站起来。
整理衣服上的褶皱。
“行了。”
两人相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些微妙的气息。
不再是剑拔弩张。
这是一种很不稳定的平衡状态。
仿佛是走钢丝的人，脚下是深谷，手中拿着一条细细的绳子。
谁也不敢停手。
“来。”
李铁山喊。
两个随从走进大帐。
护送长公主到西厢房去休息。
在没有下达命令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能进行干涉。
手下的人接受了任务。
萧令仪的眼神很复杂。
敬畏、好奇以及一点点难以察觉的怜悯之心。
萧令仪没有理他们。
走向门口。
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踏在李铁山的心头之上。
“将军”
在门口处停了下来。
往回看去。
“你要记得你的承诺，”
如果你违抗命令，即使我处在军队当中，也会使你声名狼藉、身败名裂。
李铁山冷笑一声说道。
“放心吧。”
李铁山说的话就是法律。
萧令仪转过身去就离开了大帐。
外面的风雪很大。
雪花落在肩膀上之后马上就会变成水珠。
冰凉刺骨。
但是她并不觉得冷。
因为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就是复仇之火。
也是求生。
亲兵走在最前面带路。
走在泥泞雪地上。
发出咯吱声。
萧令仪低头看着地上。
看着脚下的路。
路在哪里通呢？
活下去吗？死亡呢？
她不知道。
但女人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西厢房的门打开。
一阵暖风迎面而来。
屋子布置很简陋。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炉子。
床上铺着厚厚的兽皮。
其实并不算太热。
长公主好。
亲兵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令仪进到房间里面。
关好门。
把外界的风雪之声隔绝在外。
寂静。
只有炉中炭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此时的身体已经放松了下来。
疲累的感觉一波接着一波地涌来。
眼皮沉重
但是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不睡啊。
睡觉了，那就不行了。
从怀里把虎符碎片取出来。
握在手里。
金属的凉意接触到皮肤。
她的身份。
北梁长公主。
将来会成为皇帝。
现在的犯人。
多么讽刺啊！
萧令仪闭上了眼睛。
顾长风在脑海里出现。
以前在异国默默的保护着她的人。
在哪儿？
是受苦？
还是在北梁战场厮杀？
若他知道他变成质子，他会不会嘲笑她愚蠢？
会心疼她无奈吗？
萧令仪苦笑着。
随后就又恢复了冷冰冰的样子。
感情是没用的。
尤其是在这吃人的皇宫里。
她抚摸胸口。
藏有一封密信。
顾长风的。
不知道会不会送出去。
不过还是试试看吧。
这就是她在孤寂之地唯一的思念。
窗外的风很大。
好像哭了。
好像在吼。
萧令仪缩在兽皮里。
受伤的小动物。
等待明天的审判。
抑或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