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极轻的铃碰从废槽深处送来后,山心旧转台上的三个人都没再把燕沉舟几人当成刚进山腹的外客看。
掌旧罩灯的女子先转了身。
“先别站死。”
“上了转台还整口站成一堆,只会给外头人省事。”
她话不重,却带着这地方的人才有的利落。说完便抬手一拨,手中旧罩灯里那点暗红簧纹陡然亮了半寸。转台外圈靠东三道半弧送槽跟着亮起细细的红线,像被她手里这盏不见明火的旧灯一并点醒了。
顾载山本能往燕沉舟前面一拦。
女子看都没看他,只道:
“你这身板若真有心护人,就先别挡主轮风。”
顾载山一怔,下意识回头。
他方才立的位置正卡在外圈与中圈之间那道最宽的空位上。山腹主轮每轻转一回,最值命的一口风便从这里过,带着整座旧转台的回响往各槽里分。若让他这么个大活人狠狠挡住,外头来铃只会更容易摸清这边几人主次轻重。
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让开了半步。
提短钩的汉子这才抬眼看他。
“会让一步,不算蠢。”
顾载山差点就要骂回去,燕沉舟却先看向那女子。
“怎么称呼?”
女子把旧罩灯一翻,灯里暗红簧纹又灭成一线。
“桑照灯。”
“管这圈外槽和半夜路客。”
提短钩的汉子接了一句:
“罗折钩。”
“坏槽、截并口、拖废件。”
最后那提半尺的老者只把尺尖往地上一点。
“莫半衡。”
“看哪一圈该转,哪一圈不该转。”
三人名字一出,祁问尺眼神便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像白前岭前头那些靠名册、门规、台记把人一口口写进去的体系。山心旧转台这些人,名字本身就像手上工序,像一辈子先被什么活吃住,再把那活活成了自己的姓和号。
候七听着反而松了一丝。
这种地方,至少不会先把他胸前那道假缺当成一格该补的名册空位。
莫半衡此时已走到主轮旁那块黑簿板边,手中半尺朝最上头三列路记连点三下。
“黑风吊放下来的人,先算路客,不算内手。”
“路客三条规矩,先听明白。”
他没抬头,声音却极稳。
“第一,进了转台,谁都别把自己当整队人。转台最会吃整口。”
“第二,外头追的是你们,不是这座台。谁敢顺手把外祸往内圈引,我先让谁滚回废槽。”
“第三,黑风吊给你们送来的那块旧炉脊,算押路物。它在,你们才叫路客;它若丢了、断了、被人顺走了,你们便连这层客也做不成。”
顾载山听到第三句,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块卡在送槽里的旧炉脊。
“拿它当人质?”
莫半衡这回抬头了,黑沉沉看他一眼。
“不是人质。”
“是这条主路眼下唯一肯替你们作保的那口旧物。”
这话一出,谁都不吭声了。
从黑喉到黑风吊再到炉脊槽,他们这一路能不被山腹旧工规矩狠狠咬死,靠的从来都不是谁嘴上讲得圆,而是每一处都有一件旧物、一口旧拍、一丝半挂之意在替他们“先过”。
旧炉脊到了这里,便成了这层保。
桑照灯此时已沿外圈走了半圈,蹲下去看那条刚才传来铃碰的东侧废槽。
槽深处黑得不见底。
可她只听了两息,便起身道:
“并梁手没进转台。”
“是借废槽传话。”
罗折钩冷笑。
“这帮吃烂路饭的狗手,胆子不大,鼻子倒灵。”
燕沉舟问:“他们能借废槽把人送进来么?”
“暂时不能。”莫半衡道,“但能借几处废口,把这一圈哪边有客、哪边在转、哪边刚收了主路物,先摸个七八分。”
“你们刚进来,他们就能敲到东废槽,说明后头不止一路人在追。”
这话比先前“并梁手追上来了”还重。并梁手再麻烦,也只是一群借风借拍的杂手。若山腹里别的旧工节点也在替后头那些人开眼,那追上来的就不再是一个会摇外铃的瘦高汉子,而是一整张还没露全的脏网。
祁问尺听到这里,反而看向燕沉舟。
“不能只防。”
“得先占一圈。”
山心旧转台最值命的地方,在于它不是被动守门,而是能分、能拆、能改送。若他们只在外圈守着窄口,等同把这一大座场子还给人家先用。
燕沉舟抬眼看去。
转台内外三圈,各有送槽旧梁,主轮每轻转一点,空声方位也跟着慢慢换。这里不只认一个半槽,也不先问门规,倒像一盘早转开的旧大工机,谁先摸清哪一圈此刻“可借但未满”,谁就能先把后头的路占下。
他问:“现在哪一圈最空?”
莫半衡这回没直接答。
他反而把半尺朝内圈主轮旁那块黑簿板下方某一列点了点。
“空,不一定是好事。”
“真正要看的,是哪一圈刚好留得住半程,又不急着把后手续满。”
桑照灯接过话:
“西二圈。”
“顾手那条半程以前就是从那边断的。后来那一圈一直留半,不给整补。”
燕沉舟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顾手,到此半程。
若西二圈真是顾铁衣当年走过一半又断下的那条,那他们现在先占西二圈,一来能顺着顾手旧痕往下看,二来也正合自己这一路“不让后路先被讲圆”的路数。
可莫半衡紧跟着又道:
“你别高兴得太早。”
“西二圈留半,是因为它后头那条路,后来有人不肯再往前送了。”
“不是路坏透,就是人坏透。”
这话把一切都说冷了。
顾铁衣当年若真到过这里,还在西二圈断过半程,那他就是走得到、却偏偏停了手。至于是谁先停、又为何停在这一口,顾铁衣、燕照,还是更早的人,眼下都还埋在黑里。
铃碰声就在这时又远远来了一下。
比上一回更短。
却更准。
这一次,不止东废槽,连外圈最靠南的一道裂口里,也跟着传出极轻的回碰。像后头那些人已经不满足于借一条废槽试探,而开始同时摸两道边口,试着从转台四周找哪边能并。
罗折钩把短钩往肩上一扛。
“不能光站着听。”
“要么你们现在跟我去西二圈认顾手半程;要么就留在这儿看外头人把废槽一口口敲活。”
顾载山先看燕沉舟。
候七也没说话,只把胸前那口气收得更紧。
所有人都在等燕沉舟挑这第一圈。
燕沉舟只想了两息,便道:
“去西二圈。”
“旧炉脊也一起送过去。”
莫半衡这才真正看了他一眼,像在掂量这少年到底是贪顾铁衣那条旧手半程,还是真知道为什么要把旧炉脊一起带走。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还算听得见路。”
“走吧。再慢,外头人就该先替你们把西二圈认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