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二圈一退,众人还没回到外圈正位,东南两侧的废槽响动已经连成了一线。
不是乱响。
是有人在故意试哪一截“封半”的旧槽臂最虚,哪一道“只留路客不留整队”的边口最容易被并。每一下都不重,却专挑转台主轮刚换方位、空声最薄的那一瞬往里碰。
这手法,比黑风吊前那瘦高铃手还脏。
因为摇铃的人再懂风,也终究隔着一层主路;眼下这些试废槽的人,却像山腹里本来就藏着熟悉转台边工的人,只是一直没露。
罗折钩提着短钩,脚步快得像一只在槽边活惯了的瘦狼。
“他们不是要硬进。”
“是想先把一口废槽并活,好给后头那拨整追的人留个能站的边。”
一旦废槽并活,哪怕只能活半截,也足够让后头的人把追势从“隔着几层旧路试探”推进成“真正有一脚踩在转台边上”。到那时,山心旧转台这地方再会分、再会拆,也得先应付一批已经并上口的外手。
莫半衡当机立断。
“罗折钩,去东废槽。”
“桑照灯,封南边回拍。”
“祁问尺,看主轮下两道空位,别让外头人借转。”
说完,他竟把目光落在燕沉舟手里的旧炉脊上。
“你跟我走北偏废口。”
顾载山当场皱眉。
“凭什么他跟你?”
“因为北偏废口要吃旧炉脊。”莫半衡道,“没它,那口子关不住。”
一句话,众人立刻散开。
山心旧转台和黑风吊最大的不同,就在这一刻显出来了。黑风吊前你只能守一个半槽、一扇门、一串风筒;转台一旦起事,却是四周八面都可能有人来碰。你不可能一群人抱成一团狠狠顶,只能各占一口、各守一线,让整队追势拆碎。
燕沉舟拖着旧炉脊,跟莫半衡直往北偏。
那边不像东南两侧传响那么勤,表面上更静。可越静,莫半衡走得越快,最后几乎是贴着中圈边梁一路抄过去。
“为什么先去那边?”燕沉舟问。
“因为北偏这口若活,外头人不必并上外圈,就能先把你们这块旧炉脊钩走半边。”莫半衡道。
“他们要它?”燕沉舟一怔。
“他们要的未必是铁。”莫半衡脚下不停,“是它替你们作保的那口主路认拍。”
旧炉脊到了转台,已不只是领路件。
它还是“黑风吊送来的人,眼下仍算主路路客”的证明。若让外头人把它一钩两断,或至少钩出半边旧拍,那么后头追进来的人便能堂而皇之说:你们这一队早已不成路客,只剩脏手和散客,转台便没必要继续替你们守这口干净边。
北偏废口果然最毒。
那是一条贴着主轮背阴开出来的狭小边槽,平时看着像只剩半指宽的旧缝。可莫半衡刚带燕沉舟赶到,便见缝里正极轻极轻地往外吐铁屑灰。
不是自然掉。
是里头有人拿极细的活钩,一点点往外试。
“后退半步。”莫半衡低声道。
燕沉舟刚退,莫半衡半尺已探入缝边,用尺尖稳稳压住那一线灰。
下一瞬,缝里那根看不见的细钩像闻到肉味的蛇一样猛地一窜,正咬在尺尖上。
莫半衡手背青筋一爆,却没往回抽。
“看见没?”
“这就是想先吃旧炉脊那口保路拍的人。”
燕沉舟蹲身贴近。
缝里看不见人,只听得出钩子很细,后手很稳。对方不急着狠狠开口,只想顺着转台自己留给各路半槽、废缝、回拍的那点“工上余地”,偷一口最值钱的旧认。
这比正面对撞难防得多。
因为你一不小心狠狠把缝顶大,他便顺势并口;你若只守着不动,他又能一点点把你守的东西磨薄。
莫半衡问:“旧炉脊给我半头。”
燕沉舟没有迟疑,把旧炉脊前端一送。
莫半衡却没接整件,只拿半尺点在炉脊中段第三处补口上。
“这里。”
“半补最会吃偷钩。”
燕沉舟立刻明白。
旧炉脊这玩意儿一路能领路,靠的就是它边沿细齿与各处半槽、密齿、空拍相认。可也正因如此,若整根贴上去,反倒可能让对方隔着缝把完整拍子狠狠咬走。唯有第三处这道“只补半边、另一边留缺”的旧补口,本身就带着“不让你整认”的工性,用来反钓最合适。
他把旧炉脊缓缓横过去。
补口刚贴缝边,那根被半尺卡住的细钩果然像疯了一样猛颤一下,立刻舍尺来咬炉脊。
咔。
它咬住了。
却不是咬在整齿上,而是正咬进那道半补留缺里。
这一咬,缝里后手顿时想收。
可半补留缺本就是给“只认半、不认满”的地方用的。你若顺着它的缺来偷,便等于把自己主动挂在了“半口不出、整口别想回”的旧脾气上。
细钩这一回,竟收不回去。
莫半衡眼里一厉。
“就是现在。”
燕沉舟手腕一翻,把旧炉脊往外一带。
并不猛。
只是顺着刚在炉脊槽里学会的那口骨拍,先让、再带、最后轻轻一抖。那根细钩便像被什么东西从缝里狠狠勾住尾巴一般,带着一串极细极脆的铁碎响,生生从北偏废口里被扯出半截来。
钩子后头,还连着一只只有巴掌长的黑铁小爪。
莫半衡半尺当即落下,“啪”地一声把那黑铁小爪钉死在地。
缝里立刻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
有人。
而且离这边并不远。
只是一直躲在更深一层的废腹里,借这只小爪先来吃旧炉脊的保路拍。
顾载山隔着半圈外槽都听见了这声,远远骂了一句。
罗折钩那边也几乎同时传来一阵短促的铁碰,显然东废槽也撞上了。
转台这地方,终究还是全活起来了。
莫半衡却不追缝里那人,只一脚踏住钉死的小爪。
“看清了?”
“他们不是想一上来就拿你们的人。先拿保路物,再拆你们路客身份,最后才好光明正大把你们当脏手收拾。”
这比狠狠杀人还阴。
因为一旦身份被拆,山心旧转台里这些本来肯暂时放他们一线的人,也未必还能继续为他们挡外头的祸。
燕沉舟盯着那半截黑铁小爪,忽然发现爪背上刻着一个极淡的“转”字残边。
不是转台的转。
倒像某个也常在工路上讨活的杂手号。
他正欲细看,北偏废口里忽然又“咝”地一声,吐出更细的一蓬灰。
莫半衡脸色一沉。
“一只爪后头,还套着第二口。”
“他们这回不是一人。”
燕沉舟握紧旧炉脊。
他知道,这不是守住一条缝就能完的事了。
山心旧转台外头那张脏网,已经开始用不同的人、不同的口、不同的偷法,同时来拆他们这队人的“半程路客”身份。
而他们若想在这里站住,便得先把外头这第一轮并口,狠狠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