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人族使者抵达地球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郝建是被福伯叫醒的。他这几天睡眠很少,平均一天四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抄故事、回信、处理冷链舱的装载清单。凌晨四点十七分,他正趴在书桌上,脸压在第四十三份手抄本的最后一页上,口水把"我贩毒。判了无期"那行字洇开了一小块。
福伯站在门口,没进来。
"少爷。来了。"
郝建抬起头,脸颊上压出一道红印。他眨了几下眼,视线聚焦在福伯身上。
"谁?"
"仙女座β-7星的外交官。第七代。传送装置降落在后山。马斯克先生的星舰旁边。"
郝建站起来,脖子咔哒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但后山方向有一团淡蓝色的光,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很大的灯。
"走。"
后山的空地比上次马斯克降落时更乱了。冷链舱的银白色外壳反射着那团蓝光,王大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穿着睡衣,头发用卷发筒卷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热闹。
蓝光的正中央,空气在扭曲。
不是风吹的那种扭曲,是像隔着一层热浪看东西——轮廓在晃动,颜色在溢出来。然后扭曲的中心出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从模糊到清晰,像照片慢慢显影。
三秒钟。
轮廓凝固了。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身高大概一米八五,比郝建高半个头。皮肤不是正常人的颜色——不是黑不是白不是黄,是一种半透明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浅灰色,像玉石被光照透了。光不是从外面照上去的,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微微的,均匀的,像每一寸皮肤下面都埋着一根极细的灯管。
他穿着一件贴身的银灰色制服,没有纽扣,没有拉链,像是从一整块布料里长出来的。脚上没穿鞋,踩在泥土上,脚趾也是半透明的。
他的脸很年轻,五官端正到不真实——不是帅,是像用尺子量着画出来的。眉毛、眼睛、鼻子、嘴,每一个部件都精确地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他看着郝建。
眼睛是淡金色的。瞳孔是竖的。像猫。
"郝建先生。"
声音从他嘴里出来,不是从喉咙里——是从全身的皮肤里。像整个身体都是一个扬声器,声音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立体环绕,没有方向感。
"我是仙女座β-7星第七代外交官,编号七-零-三。你可以叫我'七零三'。"
他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的礼仪示范。
郝建看着他。
"你不用穿鞋?"
七零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们的皮肤有自适应角质层。在任何表面都不会受伤。也不需要保暖——体温由体内微核聚变维持。"
"微核聚变。"
"对。每一个完人族个体体内都有一个微型聚变核心。不需要进食。不需要呼吸。不需要睡眠。"
"那你们吃什么?"
"营养液。直接注入血液。"
郝建沉默了两秒。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土豆?"
七零三的金瞳看着郝建。
"因为我们需要一样东西,而你们的食物里有。"
"什么东西?"
"波动。"
郝建没接话。他转身往院子方向走。
"进来坐。"
七零三跟在后面。他的步伐很奇怪——每一步的间距完全一样,像用尺子量过。脚落地的声音也很奇怪——没有声音。不是轻,是根本没有。像他踩的不是地面,是空气。
王大妈端着茶杯凑过来。
"这小伙子皮肤挺好啊。用什么护肤品?"
七零三转向她。
"您好。我是仙女座β-7星第七代外交官,编号七-零——"
"我问你用什么护肤品。"
"我们不使用护肤品。皮肤的光泽来自体内微核聚变产生的生物荧光。"
"微核什么?"
"体内有一个微型聚变核心。"
王大妈喝了一口茶,打量了他三秒。
"那不就是会走路的灯泡吗?"
七零三沉默了。
"大妈,别为难人家。"郝建说。
"我没为难。我就是好奇。"王大妈又看了七零三一眼,"他这皮肤,晚上不用开灯吧?"
"理论上不需要。"
"那挺省电的。"
王大妈满意地走了。
七零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这位女士……"
"王大妈。别问。她比你还难理解。"
书房里,福伯已经准备好了茶具。七零三坐在客座上,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郝建坐在对面。
"契约带了?"
七零三从制服内侧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薄片,放在桌上。薄片展开,变成一张半透明的全息投影纸,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文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一种由几何图形组成的语言。
"这是仙女座标准外交契约。第七代版本。核心条款三条。"七零三的全身声音开始逐条播放,"第一条:郝建先生同意向仙女座β-7星提供一千颗火星土豆,冷链运输,损耗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第二条:作为交换,仙女座β-7星向郝建先生赠予一颗宜居星球——"
"不要。"郝建打断。
七零三停了。
"第二条修改为:郝建先生不接受任何星球赠予。土豆免费提供。"
七零三的金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根据仙女座外交惯例,不接受等价交换的赠予行为被视为——"
"什么?"
"……一种更高级的善意。"
"那就当是善意。"
七零三重新播放第二条的修改版本。
"第三条:郝建先生同意亲自前往仙女座β-7星,指导'适度绝望'的植入与传播工作。预计驻留时间:三至五年。"
郝建看着第三条。
"三至五年。"
"这是最低预估。根据首席长老零的指示,完人族文明需要至少三个世代才能建立稳定的'波动文化'。您作为'波动导师'——"
"谁给我封的称号?"
"首席长老零在第七次全族广播中宣布的。目前全族七万三千四百一十二人都在等您。"
郝建靠在椅背上。
"我走了,地球这边怎么办?"
"根据我们的情报分析,地球侧的运营已经高度自动化。王大妈女士负责直播与传播,福伯先生负责后勤与行政,马斯克先生负责星际物流。您的主要职能是'倾听者'——这一职能理论上可以通过远程方式部分实现。"
"理论上。"
"对。理论上。"
郝建拿起那张全息契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几何文字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微微蠕动。
"冷链舱已经装了一千颗土豆。马斯克说护盾也装了。出发倒计时是七天。"
"是的。"
"福伯的母星坐标解码到什么程度了?"
福伯在旁边开口:"已完成百分之七十三。预计出发前可达百分之九十以上。但完全解码需要回到母星附近才能——"
"那就先到百分之九十。"
"是,少爷。"
郝建把全息契约放下。
"土豆给。人去。但有几个条件。"
七零三坐直了。
"您说。"
"第一,我在那边不挂任何官方头衔。不叫导师,不叫大使,不叫顾问。我就是去帮忙的。"
"……可以记录为'非正式协助者'。"
"第二,到了之后我先看。看完再动手。你们别给我排什么课程表。"
"首席长老零已经取消了所有预设方案。她说'让郝先生自己决定怎么教'。"
"第三。"郝建停了一下,"你们哭过一次了。第二次哭的时候,我要在旁边。"
七零三的金瞳里闪过一丝波动。很细微,像水面上被风吹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哭是身体在排异。会很疼。你们不知道疼是什么。所以得有人在旁边看着。"
七零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从全身的毛孔里渗出来,比之前轻了一点。
"首席长老零说,您会答应。她说您是一个'自己扛着的人'。"
"她没见过我。"
"她读了您的所有回信。"
"……多少封?"
"两亿三千四百万封。她读了每一封的摘要。用了三天。"
郝建没说话。
他拿起笔,在契约底部签了名字。字歪歪扭扭的,跟七零三那把尺子量出来的正楷形成鲜明对比。
"什么时候走?"
"七天后。传送装置无法承载整艘星舰,所以'削皮者一号'需要自行航行。您和随行人员先通过传送装置抵达β-7星,星舰随后到达。"
"随行人员谁去?"
"根据登记:王大妈女士、福伯先生、马斯克先生。以及十二名土豆侍卫。"
"土豆三世呢?"
"土豆三世陛下表示他需要在火星土豆田里'扎根修行',不随行。"
郝建点了点头。
七零三收起契约,站起来。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像尺子量过。
"郝建先生。"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从昨天开始,有一个ID显示为乱码的用户,持续给王大妈女士的直播间刷礼物。每一份礼物的备注都是绝望档案里的故事原文。但我们核查后发现——这些故事的投稿ID全部不存在。"
郝建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些故事确实存在于档案中。但上传它们的账号,在上传完成的瞬间就被注销了。或者说——从未存在过。"
"谁写的?"
"不知道。IP地址追踪到仙女座方向。但信号经过了至少七层跳转。"
书房里安静了。
王大妈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福伯!我那杯茶续上!"
福伯应了一声,出去了。
郝建看着七零三。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第一份礼物出现的时候。"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契约优先级更高。外交事务第一。异常事件第二。"
"以后异常事件第一。"
七零三的金瞳又收缩了一下。
"……遵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
"郝建先生。"
"又怎么了?"
"您签了字。七天之后出发。您不后悔吗?"
郝建看着他。
"你坐了十二小时硬座来吃一碗面,后悔吗?"
"……我没坐过——"
"张伟坐了十二小时硬座来吃一碗面。他没后悔。"
七零三站在门口,半透明的皮肤上泛着微微的蓝光。
"我明白了。"
他走了。
郝建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张签了字的全息契约。几何文字在纸面上缓缓蠕动,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他拿起手机,翻到王大妈的直播间。
礼物列表最新一条:用户"████████"赠送了"宇宙土豆"×99。备注:"我叫周秀兰。今年七十三岁。我儿子在深圳打工——"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
郝建点开那个ID。
页面显示:用户不存在。
他退出来,又搜了一遍。
用户不存在。
他退出直播间,打开绝望档案后台,找到周秀兰那篇投稿。
ID:ZL_1987_SZ。
状态:正常。已收录。已回复。
他复制ID,粘贴到搜索栏。
搜索结果:无匹配记录。
郝建盯着屏幕。
一个不存在的人,写了一篇真实的故事,投进了绝望档案。然后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用乱码ID,把这篇故事原封不动地发到了王大妈的直播间,附在礼物备注里。
从仙女座方向。
经过七层跳转。
郝建放下手机。
他翻开笔记本第四十四页。空白的。他拿起笔,在顶部写了一行字:
"不存在的人写了存在的故事。"
然后他合上本子。
窗外,天快亮了。后山的蓝光已经消失了。七零三走了。冷链舱的银白色外壳在晨雾里泛着冷光。
七天。
郝建站起来,走到厨房。福伯已经把水烧好了,茶壶温着。
他倒了一杯,端着走到院子里。
王大妈坐在门槛上嗑瓜子,脚边堆了一小堆壳。
"那灯泡走了?"她问。
"走了。"
"啥时候回来?"
"不回来。我去他那儿。"
王大妈的瓜子停在嘴边。
"你去仙女座?"
"对。"
"多久?"
"三到五年。"
王大妈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那我直播间的观众怎么办?"
"你继续播。我远程回信。"
"远程能回什么信。你又摸不着人。"
"那就写。"
王大妈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反正我也要去。你以为我就在地球待着?我宇宙帝国都建了。"
"谁让你去了?"
"我自己要去。我得看看仙女座那帮人到底有多完美。要是比我还完美,我得教教他们。"
郝建喝了一口茶。
"你教不了。他们已经哭了两次了。"
"哭了?那还有救。"王大妈把最后一把瓜子塞进嘴里,"哭过的人好教。没哭过的才难搞。"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瓜子壳。
"七天是吧?我回去收拾收拾。带几件换洗的。还有我那套茶具。"
"你带茶具去仙女座?"
"怎么了?仙女座不喝茶?"
"……行。带吧。"
王大妈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郝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泛起的第一缕光。
七天。
一千颗土豆。
一个皮肤发光的使者。
两亿三千四百万个故事。
一个不存在的投稿者。
七层跳转的信号。
仙女座。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放在台阶上。
转身回书房。
翻开笔记本第四十四页。
拿起笔。
"'我叫赵德明。五十四岁。贪污。判了十五年。我以前是局长。现在我是405号。我在这里面学会了种菜、缝纫、做豆腐——'"
沙沙声在晨光里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