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第三天。
凌晨四点零九分。
郝建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第四十六页。空白的。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墨水的重量让笔尖微微颤抖,一滴墨悬而未落。
他不是在想写什么。
他是在想一个人。
赵德明。405号。豆腐做得最好。
他想起自己昨天抄完那篇故事后写的那行字——"差一点。就差一点。"
差一点什么?
差一点哭出来?差一点崩溃?差一点放弃?
都不是。
是差一点——那个人就真的变成了一个编号。405号。不是赵德明。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位置。一个格子。一个被系统归类、被社会遗忘、被时间碾平的空格。
他放下笔。
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绝望档案后台。他没有搜任何ID,没有看任何数据。他点开了"分类筛选",选了"服刑人员",然后按时间排序,从最新到最旧。
屏幕上滚过一条又一条。
"我杀了人。酒驾。对方一家三口。"
"我诈骗。骗了三百多人的养老钱。"
"我十七岁。故意伤害。"
"我贩毒。判了无期。"
"我贪污。判了十五年。"
"我抢劫。判了八年。还有两年出来。我不知道出来之后去哪。"
"我纵火。我前妻跟别人好了。我喝了酒。我把她家点了。她没死。她妈妈死了。"
"我拐卖儿童。判了死刑。还有三个月执行。我不想说别的了。就一句话——如果有来世,我当牛做马还他们。"
郝建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翻到第四百一十七封的时候,他停了。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吃土豆。但我写了。"
他关掉后台。
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闪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打字。
致所有在编号里的人:
你们写的故事我看了。每一封都看了。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回。问我为什么给杀人犯回信。问我为什么把你们的故事和别人的放在一起,不分开,不标注,不区别对待。
我想了很久怎么解释这件事。最后发现没什么好解释的。
因为你们写了。
写了就是写了。寄了就是寄了。这面墙不看配不配。
你们做了很坏的事。我知道。你们自己比谁都清楚。你们在那些高墙里面,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起自己做过什么。这不是惩罚。惩罚是有期限的。这个没有。这个会跟着你们走完剩下的每一天。
我不打算原谅你们。你们也不需要我的原谅。
但我想让你们知道一件事——
你们写出来的那些字,那些故事,那些"我做了什么"和"我想了什么",它们是真的。你们是真的。不是405号,不是囚犯编号,不是"服刑人员"这个分类标签下面的一行数据。
你们是一个人。跟外面那些写故事的人一样。有手,有脚,有心跳,有脑子。脑子有时候好使,有时候不好使。不好使的时候做了坏事。好使的时候——好使的时候你们写了那些字。
这就够了。
我不是让你们觉得好受。你们不应该好受。但你们也不应该消失。
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消失了,他就会真的消失。编号不会消失。但人会。
别消失。
写完这封信之后,我后天出发去仙女座。很远的地方。大概三到五年回不来。
我走之后,这面墙还在。回信还会继续。不是我回了。是系统自动回。但每封信我走之前都看过了。每一封。
你们继续写。
写了就是写了。
郝建
他打完了。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了很久。他读了两遍,改了三个标点,删了一句"你们不配被原谅"——因为想了想,这句话不该由他说。
他点击发送。
后台显示:发送至"服刑人员"分类下全部已投稿用户。当前共四千八百二十一人。发送成功。
他关掉文档。
天快亮了。
早上七点,福伯敲门进来。
"少爷,冷链舱装载完毕。一千颗火星土豆全部入舱。马斯克先生说护盾测试通过,冷链系统自检完成,预计出发当天可启动。"
"好。"
"另外,王大妈女士要求增加装载量。"
"增加什么?"
"她要带三百斤土豆。说是'给仙女座那帮人尝尝地球味儿的'。我告诉她冷链舱已经满载了。"
"给她装。挤一挤。"
"……是。"
福伯退出去了。
郝建走到窗前。后山的冷链舱模块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银白色的外壳上多了一行红色的字——是王大妈用喷漆喷的:"绝望岭宇宙冷链专线 负责人:王大妈"。字体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他笑了。
然后他看见七零三站在冷链舱旁边,跟马斯克和福伯在一起。三个人围着舱体在检查什么。马斯克手里拿着一个检测仪,七零三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珍珠色,福伯在旁边记录数据。
郝建走下楼,出了院子,往后山走。
走到半路,他听见七零三在说话。
"……第七层加密不是技术屏障。是生理屏障。"
"什么意思?"马斯克问。
"意思是,最后一道锁不在代码里。在身体里。"
"谁的身体?"
"我的。"
郝建走到他们旁边。
"怎么了?"
七零三转向他。金瞳在阳光下比室内更淡,像融化的黄金被稀释了。
"郝建先生。出发前我需要向您完整说明一件事。"
"说。"
七零三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但动作做得很标准。
"完人族文明在七千年前启动了'完美化'计划。第七代是最后一批接受改造的。我属于第七代。改造内容包括:基因编辑去除负面情绪编码、中枢神经接入中央节律系统、泪腺锁定、痛觉屏蔽、微核聚变植入。"
他顿了顿。
"但第七代有一个实验性分支。百分之三的第七代个体被保留了'情绪残留'——不是完整的情绪,是情绪的余震。像地震之后的余震。主体结构完好,但地面还在微微颤动。"
"你是那百分之三?"
"我是那百分之三。"
"所以你能'想'。"郝建说。
"能'想'。但不能'感受'。我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我感觉不到想的过程。像读一本别人写的日记。"
马斯克放下了检测仪。
"那你哭那次——"
"第一次流泪不是我的情绪。是身体排异。泪腺被锁了两百年,突然打开,体液涌出来。那是生理反应。不是情感反应。"
"第二次呢?"郝建问。
"第二次也是生理反应。看了首席长老零的视频之后,我的泪腺再次被触发。但——"
他停了。
"但什么?"
"但第三次不一样。"
"第三次?"
"昨天。王大妈女士说'那不就是会走路的灯泡吗'。我差点——"
他的声音从全身的毛孔里渗出来,比平时轻了很多。
"我差点笑了。"
郝建看着他。
"笑了?"
"不是笑。是面部肌肉做了一个笑的动作。但我的情绪系统没有对应的输出。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笑。"
马斯克说:"算。"
王大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
"那当然算。灯泡也会笑。LED灯还会闪呢。"
七零三看着她。
"您为什么总是——"
"总是什么?"
"总是用最简单的话说出最复杂的事。"
王大妈喝了口茶。
"因为我没读过书。读书读多了想太多。不想就简单了。"
她拍了拍七零三的肩膀。手落在那层半透明的皮肤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
"小伙子。你不是灯泡。灯泡不会笑。你会。所以你是人。"
七零三的皮肤亮度波动了一下。
很轻微。
像一盏灯被风吹了。
出发前第三天。下午。
郝建回到书房,继续手抄。
第四十六页。他终于落笔了。
"'我叫孙建军。四十九岁。抢劫。判了八年。还有两年出来。我不知道出来之后去哪。我老婆去年离婚了。她没怪我。她说'你出来之后别来找我'。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但我还是难受。我在这里面学了电焊。出师了。有证。但我出来之后谁要一个劳改犯的电焊工?土豆我吃了。我老婆寄来的。她说'吃吧,别省着'。她以前也这么说。后来不说了。后来她走了。后来她离婚了。后来她说别来找她。后来我在这里面学会了电焊。后来我发现——我一辈子都在焊东西。焊完了别人拆。拆完了我再焊。焊来焊去。焊到最后我自己也成了一块废铁。'"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郝建抄得很慢。比前几篇都慢。
孙建军的故事不长。但每一句话都像一块铁,沉甸甸的,需要用手托着才能放上去。
抄到"我自己也成了一块废铁"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他看着那行字。
废铁。
赵德明是405号。孙建军是废铁。
编号。废铁。灯泡。
都是被定义的东西。不是自己。
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废铁也能焊东西。焊好了就是零件。焊不好就是废料。但铁还是铁。"
他合上笔帽。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绝望档案后台的推送通知。
【新投稿·服刑人员分类】
他点开。
"郝先生。信我看了。你说别消失。我试了。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不消失。我在这里面。每天一样的牢房。一样的饭。一样的放风。一样的脸。我像一台机器。每天执行同样的程序。你懂那种感觉吗?"
郝建看着屏幕。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后山。冷链舱。银白色的外壳。王大妈的红色喷漆。
一台机器。
七千年的文明。七万三千四百一十二人。全部同步。全部执行。全部完美。
一台精密的、巨大的、完美的机器。
而机器里有一个人想关掉自己。
他拿起手机,回复了那条投稿。
"懂。我以前也像一台机器。每天花钱。每天亏钱。每天算账。每天重复。后来我发现——机器不会难受。难受的不是机器。是你。"
发送。
他放下手机,拿起笔。
翻开第四十七页。
空白的。
他蘸了墨。
"'我叫林红。三十一岁。纵火。我前夫跟别人好了。我喝了酒。我把她家点了。她没死。她妈妈死了。判了无期。我进来之后没哭过。不是不难受。是不知道怎么哭。我妈来看我一次。她说'你小时候最怕打雷'。我说'现在不怕了'。她说'那就好'。她走了之后我才知道——我不是不怕了。是我把'怕'弄丢了。跟'哭'一起丢的。就像你们丢了一样东西。丢了很多年。突然有一天发现——不是丢了。是被人拿走了。'"
沙沙声。
窗外,冷链舱的护盾发生器开始预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
一千颗土豆。
每一颗都装在一个独立的真空胶囊里。每一颗都经过马斯克的手工校准。每一颗都带着火星的土腥味和地球的咸菜味。
一千颗土豆的重量。
郝建不知道它们到了仙女座会变成什么。
但他知道它们不会白去。
就像这些字不会白写。
就像那些人不会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