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秋在静慈庵中一住便是二十来年。
这一年四月初八,佛诞日。庵中照例要办浴佛法会,附近的女眷来上香的不少。陈素秋一早便起来帮忙,在佛堂前摆香案、铺拜垫。忙了一上午,午后香客散了,她才回到自己厢房歇息。刚坐下,寂慧端了一盏茶进来,道:“陈居士,今日来了个香客,说是从北京来的,打听得你在庵中,想见你一面。”
这寂慧原是柳如烟清音馆里的一个老学生,姓周,年近五十,是扬州一个盐商的外室。盐商死后,她被大妇赶出家门,无家可归,柳如烟收留了她,教她弹琴唱曲。她学了两年,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学不成,便求柳如烟送她来静慈庵出家。柳如烟替她出了剃度费,她便也在庵中住了下来,法号“寂慧”。寂慧为人勤快,每日帮静安师太做饭、洗衣、打扫,与陈素秋也处得来。
陈素秋看了一眼寂慧,问:“什么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一件青布直裰,戴顶方巾,像个读书人。他说姓张,是你旧识。”
陈素秋心中一跳,放下茶盏便往外走。走到前殿,果然见一个男子站在殿前的老梅树下,背对着她,正在看那树上的新叶。那背影清瘦,肩背微微佝偻,十年不见,竟有些认不出来了。
陈素秋站在殿门口,一时竟挪不动步子。张明远似乎觉察到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来。他今年五十有九,鬓发已经花白,面上皱纹深如刀刻,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口深井,里面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他见了陈素秋,嘴唇动了动,终于叫出一声:“素秋。”
陈素秋走上前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合十行了个礼:“张相公,十年不见。”
张明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十年不见,你倒没怎么变。”
陈素秋道:“老了。”
两人在殿前的石阶上坐了。寂慧端了两盏茶来,便退下了。张明远捧着茶盏,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半晌才道:“我去年从北京回来,在南边走了几个府县,见了些故人。顾先生去年冬天过世了,你可知道?”
陈素秋点头:“顾先生是去年腊月走的,我在庵中替他设了牌位。”
张明远叹了口气,道:“东林讲舍如今已经散了。高攀龙被削了职,回了无锡老家。钱一本、薛敷教都罢了官。朝中阉党虽然不似前些年那般嚣张,但清流一脉,终究是元气大伤。我在北京待了十年,眼看着党争愈演愈烈,清流、浙党、楚党、齐党,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一日安生。到头来,真正做事的人没有几个。”
陈素秋静静地听着。张明远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打开,里面是一沓信札和几册手稿。他放在石阶上,道:“这是我这十年在北边写的。有奏疏的抄本,有邸报的摘要,有我自己沿途的见闻。我想交给你。”
陈素秋看着那包东西,道:“为何给我?”
张明远道:“我在北边这些年,每到一处,便想起你说过的话——‘以笔墨为剑,不入任何门派’。我如今才明白,你说得对。我做不了官,也做不了隐士。我能做的,便是把所见所闻记下来,交给一个真正懂得这些东西的人。你比我合适。”
陈素秋将那包东西收好,放在膝上。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院中的老梅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新叶绿得发亮。张明远忽然道:“素秋,我这一生,有两件事放不下。一件是国事,一件是你。国事我尽力了,虽然没有结果。你的事……我一直想问一句话。”
陈素秋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张明远道:“当年我若不走,留下来陪你,你会不会……”
陈素秋没有等他说完。她轻轻摇了摇头,道:“张明远,你留下来,便不是张明远了。我认识的张明远,是要去北边奔走呼号的人。你留在我身边,日日相对,你心中那股气便散了。散了气的张明远,我也不会喜欢。”
张明远怔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庵堂前回荡,惊起了梅树上的几只麻雀。他笑完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道:“好。好一个‘散了气的张明远’。素秋,我今日来,便是要听你这句话。听了这句话,我这一生便没有遗憾了。”
他朝陈素秋深深一揖,转身便走。陈素秋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庵堂,走出山门,消失在鸡笼山下的薄雾中。她站在殿前,站了很久。
傍晚时分,沈月棠和柳如烟来了。她们是来给陈素秋送夏衣的。见陈素秋坐在殿前发呆,膝上放着一包东西,两人便觉出了什么事。陈素秋将张明远来访的事说了,又将那包信札手稿给她们看了。柳如烟翻了翻,见其中有几篇写的是辽东战事、江南民变,材料极翔实,便道:“这些都是好东西。陈姐姐,你把它编进《风月宝鉴》里吧。”
陈素秋点头:“我正有此意。张明远在北边跑了十年,见的比我多。这些材料,比我一个人关在庵里写的,要扎实得多。”
沈月棠在一旁没说话,只翻着那些手稿。翻到最后一册时,她忽然停住了。那册子的封面上写着一行字:“万历二十九年,苏州织工抗税纪事。”她翻开来看,只见里面详细记载了万历二十九年苏州织工葛成领导的一场抗税斗争,其中提到一个细节:高淮的织造局在苏州低价强买绸缎,导致织户破产,葛成率众焚烧织造局库房。事后官府镇压,葛成被捕入狱,判了死刑。但手稿末尾又写道:“葛成在狱中,有女子沈氏者,为之奔走打点,费银数百两,终得减为流放。”
万历二十九年,正是沈月棠在苏州开分号的第三年。那年春天,翠屏曾对她说过,苏州织户闹事,吴敏中的铺子被人砸了。她当时只当作寻常的民变,没有细究。如今看这手稿,那“女子沈氏”,分明就是翠屏。
她将手稿递给陈素秋,指了指那行字。陈素秋看了,沉默片刻,道:“翠屏在苏州这些年,做的事恐怕比你我知道的多。”
柳如烟道:“翠屏那丫头,当年在秦淮河上就是个有胆量的。如今做了行商娘子,胆子怕是更大了。”
沈月棠将手稿合上,道:“等翠屏下次回来,我得好好问问她。”
当晚,三人在庵中用了素斋。饭后,陈素秋点了一盏油灯,坐在书桌前,将张明远带来的手稿逐一翻阅,分类整理。沈月棠和柳如烟在旁帮她磨墨、裁纸。庵中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秦淮河上隐隐传来的更鼓声。
陈素秋写了一会儿,忽然搁下笔,道:“你们说,咱们三个人,当年在秦淮河上,谁能想到有今日?一个开铺子,一个教曲,一个在尼庵里写书。当年那些达官贵人,谁把咱们当人看?可如今,咱们做的事,比他们强。”
柳如烟笑道:“陈姐姐,你写书,是为了给后人看。我教曲,是为了给活人一条路。月棠姐姐开铺子,是为了给自己挣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咱们三个,各做各的,可合起来,便是一部史书了。”
沈月棠望着陈素秋道:“你就写吧。写完了,我替你找人刻版。刻好了,咱们三个人,一人一部,藏在不同的地方。将来总有人能看见。”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庵堂的瓦上,白得像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