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秋,翠屏从苏州回南京来了。她自十九岁被沈月棠派去苏州坐镇分号,到如今已是整整二十个年头。当年那个扎着双丫髻、伶牙俐齿的小丫鬟,如今已是四十岁的妇人,面容虽然保养得宜,鬓边却也添了些许白发。她嫁的丈夫姓陈,原是阊门码头上的行商,夫妻两个替沈月棠打理苏州生意,从一间小铺面做到了阊门大街上的三开间门面,又添了染坊和当铺,在苏州城里也算是殷实人家了。
翠屏这趟回南京,一为给沈月棠拜寿,二来也有要紧的事要当面禀报。
沈月棠如今已经不大管铺子里的事了。绸缎铺交给何伙计的儿子打理,染坊由柳如烟替她照看着。她自己每日只在家中养养花、读读书,偶尔去静慈庵看看陈素秋,或去清音馆坐坐。日子过得清闲,人却并不显老,只是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沉了些,看人时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翠屏到的那日,正是九月初三,沈月棠的生日。柳如烟一早就来了,在灶上忙活,做了一桌菜。陈素秋也从庵里赶来,带了一卷自己抄的《金刚经》作寿礼。三人在院中竹丛下摆了桌,正吃着,翠屏便到了。
翠屏进了院门,见了沈月棠,便跪下去磕头,口中道:“姑娘,翠屏给您拜寿来了。”沈月棠忙扶她起来,见她满面风霜,眼圈便有些红了,拉着她的手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二十年了,你在苏州辛苦了。”
翠屏从包袱里取出一对翡翠镯子、一匹织金云锦,双手奉上,道:“这是奴婢和当家的的一点心意,给姑娘贺寿。”沈月棠收了,让她坐下吃饭。翠屏却不肯,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匣子,放在桌上,道:“姑娘,这是吴敏中的东西。他上个月死了。临死前,他叫人把这个匣子送到铺子里,说是‘给沈老板的’。奴婢不敢擅自打开,一直收着,等回来交给姑娘。”
沈月棠看着那个匣子,沉默了片刻。匣子是紫檀木的,上面雕着缠枝莲花,与她当年在吴家老宅书房里见过的那只一模一样。她伸手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两样东西:一卷文书,一封信。
她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沈月棠亲启”。她拆开来看,信很短,是吴敏中在病中勉强写下的:“沈老板:先父当年所为,罪孽深重。我替他瞒了这许多年,心中日夜不安。如今我将死,愿将先父留下的张鹏翼案全卷奉还。此卷中所涉,不止先父一人,尚有朝中多位要员。其中一人,乃当今内阁首辅。你若要查,只管去查。我吴敏中一生碌碌,唯此事做得还算对得起良心。吴敏中绝笔。”
沈月棠将信放下,拿起那卷文书。展开看时,卷首写着“张鹏翼案全卷”六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地抄录着万历初年的审案记录、证人供词、朝中要员的批示。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三页时,手忽然停住了。那上面有一段供词,是当年张鹏翼的一个幕僚所写:“张公被逮之日,其女翠娘年方七岁,抱父腿不肯放。差役拖之而去,翠娘哭晕于地。张公回头望女,泪如雨下,曰:‘儿啊,爹对不住你。’”
沈月棠将文书合上,放在膝上。她的手指在发抖,但面上却出奇地平静。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娘七岁便没了爹。我五岁便没了爹娘。原来,我们母女两个,走的是同一条路。”
陈素秋握住她的手。沈月棠的手冰凉,掌心全是汗。
那卷中记着,当年构陷张鹏翼的,除了冯保之外,还有一个姓申的官员。那申某当年不过是个六科给事中,后来步步高升,如今已是内阁首辅。
陈素秋见沈月棠脸色不对,凑过来看了那卷首几页,便已明白。她低声道:“申辅臣……申阁老?”
沈月棠将卷子合上,道:“原来害死我外公的,不止冯保一个人。冯保已经倒了,申辅臣却还坐在内阁里,圣眷正隆。”
柳如烟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月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院中那口老井边,拨开青苔,摸了摸井壁上的暗洞。那里藏着她十年前从苏州带回来的罪证。如今吴敏中又送来一份更全的。两份合起来,足够掀翻半个朝堂。可她只是一个绸缎铺的东家,一个从勾栏里爬出来的女人。
她回到桌前,将那卷文书重新放进匣子里,合上盖。
“不怎么办。”她说,“申某是当朝辅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我一个绸缎铺的东家,拿什么去告他?我若告了,状纸还没递到通政司,便被人截下了。到时候,不光我活不成,如烟、陈姐姐、翠屏,一个都跑不掉。”
她顿了顿,继续道:“但这卷文书,我留着。我沈月棠这一辈子,从五岁被卖进勾栏,到如今开了三间铺子、两处染坊,靠的就是一个‘等’字。等周某死了,等他的门生故吏倒了,等新帝登基,等朝局变了。我等了三十年,不在乎再等三十年。等不到,便传给后人。陈姐姐写书,把这事写进去,换个姓,让后人自己去查。总有一天,会有人替我把这状纸递上去。”
翠屏在一旁听着,忽然道:“姑娘,还有一件事。吴敏中死之前,把吴记绸缎庄也盘了出去。他儿子没了,只有一个女儿,嫁在湖州。苏州那边,如今再没有吴家的人了。”
沈月棠点点头,将匣子递给陈素秋:“陈姐姐,这卷文书,你替我编进《风月宝鉴》里去。张鹏翼的事,我爹的事,吴崇文的事,都写进去。别用真名,换个姓,让后人自己去分辨。”
陈素秋接过匣子,郑重道:“放心。我这些年写《风月宝鉴》,已经把万历一朝的事记了七七八八。你爹的事、你外公的事、吴崇文的事,我都写了进去,只是改了名姓——你外公写作‘张都堂’,你爹写作‘沈乐工’,吴崇文写作‘吴知府’,冯保写作‘冯阉’,至于姓申的,便写作‘申辅臣’。”
她顿了顿,道:“但我还要再写一部‘外传’,专记张鹏翼案。这桩案子牵涉太广,正编里只能一笔带过。外传里,我将审案记录、证人供词、朝中批示一一抄录,再附上你的身世、你娘的遭遇、你如何从勾栏中脱身、如何在苏州布局。写完了,与正编合在一处,藏之石匮,传之后世。将来若有人修史,按图索骥,便能找到真相。”
当晚,四人围坐吃饭。翠屏说起丈夫陈掌柜是个本分人,从不与人争执,但做生意极有主见。苏州织工闹事时,陈掌柜暗地里替那些被抓的织工家属送过银子,还替葛成在狱中打点过。翠屏自己则利用行商娘子的身份,往来于苏州、松江、嘉兴之间。明面上是替沈记绸缎联络客户,暗地里却做了不少事——苏州织工抗税,她替葛成在狱中打点,又暗中给织工家属送银子;松江盐商罢市,她借送货的名义,替罢市商户传递消息;就连江南文社在苏州的联络点,也是她帮着周掌柜的笔墨铺子安顿下来的。这些事,她做得极隐蔽,连陈掌柜都不知道。
柳如烟听了,笑道:“翠屏,你这二十年,比我们三个加起来都忙。”
翠屏道:“忙是忙,心里踏实。从前在秦淮河上,每天睁开眼便是接客、陪笑、数银子。如今每天睁开眼,想着的是哪家织户的货该送了,哪个行商的账该结了,哪个学生该交束脩了。日子过得有盼头。”
沈月棠听了,叹道:“翠屏,你比我强。我这些年只守着南京这一亩三分地,你却在苏州闯出了名堂。”
翠屏道:“姑娘说哪里话。当年若不是姑娘替奴婢赎身、照拂奴婢,奴婢如今还在秦淮河上接客呢。姑娘给了奴婢一条命,奴婢替姑娘做点事,算得了什么。”
柳如烟在一旁笑道:“翠屏,你这二十年,可曾后悔过?当初你若留在南京,或许嫁个官人,做个太太,比在苏州吃苦强。”
翠屏想了想,道:“不后悔。在苏州这些年,奴婢见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有一年冬天,阊门码头有个挑夫冻死在路边,留下老婆和三个孩子。奴婢和当家的替他们出了棺材钱,又把那三个孩子送到清音馆去。后来那两个大的,一个学了裁缝,一个学了厨艺,如今都成了家。小的那个,嗓子好,柳姑娘亲自教她弹琵琶,去年已经在无锡一家堂会上做乐师了。”
她顿了顿,道:“姑娘,您当年替奴婢赎身,给了奴婢一条命。奴婢在苏州这些年,能替别人做点事,便觉得这条命活得值。若当年留在南京嫁个官人做太太,锦衣玉食是有了,可哪能像如今这样,夜里躺下便睡着,从不做噩梦。”
陈素秋一直在旁听着,此时忽然道:“翠屏,你方才说,你在苏州替文社传递过消息?”
翠屏点头:“是。周掌柜的笔墨铺子后来在苏州开了分号,奴婢常去走动。有些消息,周掌柜不便自己送的,便托奴婢转交。都是些寻常的书信,不涉机密。”
陈素秋沉吟道:“那便好。如今江南的局势,比十年前更乱了。辽东那边,建州女真已经占了沈阳、辽阳,朝廷派了几路大军去剿,都打了败仗。江南这边,加征辽饷一年比一年重,百姓苦不堪言。我前日收到消息,说山东那边已经有人聚众造反了,号称‘梁山好汉’。”
沈月棠将酒杯放下,道:“天下将乱,咱们这些做生意、教曲、写书的,又能怎样?”
陈素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月棠,你还记得那年花榜之后,咱们三个在秦淮河上第一次聚齐么?那时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沈月棠道:“我也以为。可如今咱们坐在这里,一个开铺子,一个教曲,一个写书。当年那些达官贵人,谁把咱们当人看?可如今咱们做的事,比他们强。”
柳如烟道:“那咱们往后呢?”
沈月棠望着院中竹丛,月光洒在竹叶上,银晃晃的。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三分得意,三分凄凉,还有四分说不清的东西——与多年前她在客栈油灯下对镜梳妆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往后?往后便是——你教你的曲,陈姐姐写她的书,我卖我的绸子。等到有一天咱们都老了,走不动了,便搬到静慈庵去,让寂慧给咱们做饭。那时候,陈姐姐的书也写完了,刻了版,藏在石匮里。后人翻出来看,便会知道——万历年间,秦淮河畔,有这三个不怕死的女人。”
四人都笑了。柳如烟举起酒杯,道:“那便敬咱们三个不怕死的女人。”
四只酒杯碰在一处,声音清脆,如月光溢满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