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月棠刚在院中竹丛下坐定，便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屏从灶上探出头来，道：“姑娘，周老爷来了，脸色不大好。”

沈月棠迎出去，果然见周伯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邸报，面皮灰白，额上沁着细汗。他身后跟着冯四，也是一脸慌张。沈月棠将他们让进堂屋坐了，翠屏沏了茶来。周伯安也不喝，将邸报往桌上一摊，声音发紧：“沈姑娘，出大事了。”

沈月棠拿起邸报看时，上面写着：辽东经略杨镐率四路大军征讨建州女真，在萨尔浒一带全军覆没。西路军杜松战死，北路军马林败逃，东路军刘綎阵亡，南路军李如柏不战而退。四路大军，三路覆没，一路逃回。文武将吏死难者三百余人，士卒阵亡四万六千余人。

沈月棠将邸报看完，放在桌上，半晌没说话。堂屋里静得只听见院中竹叶沙沙的响声。

周伯安道：“沈姑娘，你在苏州、松江那边有生意，我在南京也有几间铺子。如今辽东打了败仗，朝廷必然要加征辽饷。前些年的辽饷已经够重了，再加下去，江南的百姓还活不活？”

沈月棠道：“加征辽饷是一定的。但周老爷有没有想过，辽饷加到百姓头上，百姓便没有余钱买绸缎。你的铺子、我的铺子，生意都要受影响。”

周伯安点头：“正是这个理。我想把南京的铺子盘出去两间，换成现银，囤些米粮。万一将来米价飞涨，至少不愁吃。”

沈月棠摇头：“囤米粮不妥。米粮是百姓的命根子，你若囤积居奇，将来官府查起来，第一个拿你开刀。不如把银子换成金子，金子轻便，携带方便。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带着金子走，比什么都强。”

周伯安想了想，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我这就叫冯四去办。”

沈月棠道：“还有一件。你那些铺子，能留便留，别一下子都盘出去。苏州那边的织造局若停了，绸缎的货源便要断。你手里若还有靠得住的伙计，不如先打发他们去苏州、杭州蹲着，看看行情再说。”

周伯安连连点头，站起身来拱手道：“多谢姑娘指点。我这就去安排。”说罢带着冯四匆匆走了。

翠屏从灶上端了一碟点心进来，见沈月棠坐着不动，便问：“姑娘，周老爷说的囤米粮，真做不得？”

沈月棠道：“做不得。他若囤米粮，便是发国难财。到时候百姓没饭吃，第一个抢的就是他家。他如今虽有难处，到底还是正经商人，不能让他走这条路。”

翠屏点点头，将点心放在桌上。她想了想，又道：“姑娘，奴婢过两日便回苏州去了。铺子里的事不能搁太久，当家的一个人忙不过来。姑娘若有什么事，差人送信到苏州便是。”

沈月棠道：“不急。你难得回来一趟，多住几日。等过了中秋再走。”

翠屏应了。

午后，沈月棠去了静慈庵。陈素秋正在厢房中翻阅邸报，桌上摊着几张新抄的塘报。见她来了，也不寒暄，直接道：“辽东的事，你知道了？”

沈月棠点头：“周伯安一早便来过了。”

陈素秋将邸报合上，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杨镐四路大军，是奉了朝廷的命仓促进兵的。户部拨不出银子，兵部催着出兵，杨镐明知准备不足，却不敢违旨。这一仗，是朝廷自己把自己打败的。”

沈月棠道：“陈姐姐，你写这些，能改变什么？”

陈素秋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沓空白的纸，铺在桌上。她提笔蘸墨，在纸端写下四个字：《辽事纪略》。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月棠，目光平静如水：“改变不了当下，但能改变将来。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若有人读到这部书，便会知道——万历四十七年，辽东兵败，不是天灾，是人祸。知道这一点，便不会重蹈覆辙。”

沈月棠不再问了。她坐到陈素秋对面，替她磨墨。两人一个写，一个磨，庵堂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过了几日，柳如烟也得了消息。她比沈月棠更直接。清音馆里有几个学生的父兄在辽东当兵，消息传来后，那几个学生哭得死去活来，课也上不下去了。柳如烟一面安抚学生，一面暗自筹划。她将清音馆中积攒的银子取出三百两，送到沈月棠处，道：“月棠姐姐，这笔银子你替我经管着。若哪家的父兄在辽东战死了，抚恤银子不够，便从这里头出。”

沈月棠接了银子，道：“你自己的日子也紧巴，还顾得上别人？”

柳如烟道：“当年我投河的时候，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如今能拿得出三百两来帮别人，是福气。”

过了中秋，翠屏便回苏州去了。临行那日，沈月棠送她到码头。翠屏上了船，又从舱里探出头来，道：“姑娘，苏州那边有什么消息，奴婢自会差人送来。姑娘在南京，也多加小心。”沈月棠点点头，看着那船慢慢驶远，才转身回去。

九月末，朝廷果然下了旨意加征辽饷。每亩田加征银三厘五毫，合天下田亩计，可增银二百万两。江南本是赋税重地，加征的份额最重，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各府，每亩田再加银二厘，合计五厘五毫。消息传到江南，民怨沸腾。苏州的织户、松江的灶户、常州的农户，纷纷聚众抗税。南京城里虽然没有闹起来，但街面上贴满了匿名揭帖，骂朝廷、骂官府、骂辽东的将官无能。

周伯安那几日愁得吃不下饭。他的绸缎庄虽然关了大部分，但阊门那间小铺子还在经营。加征辽饷之后，绸缎的销路更差了，一个月卖不出几匹。他又来找沈月棠商量。这回他学乖了，直接到鸡笼山下来，进门便道：“沈姑娘，绸缎生意做不下去了。我听了你的话，没囤米粮，可铺子也不能就这么空着。你给指条路。”

沈月棠想了想，道：“我听说苏州那边的织造局已经停了，许多织户没了活路，正往外跑。你若手里还有银子，不如在南京城外买几亩地，种些桑树，养蚕缫丝。蚕丝比绸缎稳当，朝廷征税也轻些。”

周伯安听了，觉得有理，便托人打听买地的事。过了几日，果然在城南买了二十亩桑田，雇了几个长工打理。他自己也搬到城南去住，每日在桑田里转悠，晒得黑瘦，人倒比从前精神了。

十月里，翠屏从苏州来了信。信上说，苏州的织工因加征辽饷，聚众到税署前请愿，被官府驱散，抓了十几个人。翠屏的丈夫陈掌柜暗中使了银子，替那些被抓的织工家属送了钱。翠屏在信末写道：“姑娘，苏州的织户都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奴婢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也觉得，朝廷再这么征下去，早晚要出大事。”

沈月棠将信看了两遍，折好收在匣中。当晚，她去了静慈庵，将苏州的事说给陈素秋听。陈素秋听了，提笔在《辽事纪略》后面添了一篇《织工记》，将苏州织工抗税的事原原本本记了下来。末了写道：“万历四十七年，苏州织工因加征辽饷，聚众请愿，被官府驱散。此事虽小，然可见民心之向背。朝廷加征辽饷，本为辽东战事，然辽饷愈重，百姓愈困；百姓愈困，则内乱愈生。外有强敌，内有流寇，大明之患，不在辽东，而在朝政。”

写罢，她将笔搁下，望着窗外。窗外竹丛已经黄了，秋风吹过，枯叶簌簌落下。沈月棠和柳如烟坐在一旁，三人沉默着，听着风声。

过了许久，柳如烟忽然道：“月棠姐姐，陈姐姐，你们说，这天下还能太平吗？”

沈月棠道：“不知道。”

陈素秋道：“太平不了。萨尔浒一败，建州女真便成了气候。往后这些年，辽东的战事只会越来越糟。朝廷加征辽饷，百姓活不下去，便要造反。外有强敌，内有流寇，大明这口气，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柳如烟道：“那咱们怎么办？”

陈素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枯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听雨轩中，她对张明远说过的那些话。如今张明远已经老了，在江南文社散了之后回了宜兴老家。顾端明死了，高攀龙罢了官。当年那些慷慨激昂的文社才子，如今散的散、死的死。只有她，还在这间尼庵里，一笔一划地写着。

她转过身来，对沈月棠和柳如烟道：“咱们能怎么办？把铺子开好，把学生教好，把书写好。天下乱了，咱们守住自己的本分。等到有一天，这天下重新太平了，后人翻看咱们写的书，便会知道——晚明年间，秦淮河畔，还有几个女子，没有随波逐流，没有同流合污。她们做了自己能做的事。”

沈月棠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陈素秋身旁。柳如烟也走过来。三人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片枯黄的竹丛。秋风萧瑟，吹得她们衣裳猎猎作响。但她们站得很稳，像三棵扎根在石缝里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