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天启登基 阉党气焰炽江南
书名:烟水寒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2738字 发布时间:2026-10-18

万历四十八年秋,万历皇帝驾崩,太子朱常洛即位,是为光宗。光宗登基不过一月,便因“红丸案”暴毙。其子朱由校即位,是为熹宗,改元天启。新君年幼,不谙政事,朝中大权渐渐落入太监魏忠贤手中。魏忠贤与熹宗乳母客氏勾结,把持内廷,又引一批文臣为羽翼,遍布朝廷内外。一时间,阉党气焰熏天,清流党人纷纷被贬被逐,朝政比万历末年更加黑暗。

消息传到江南,已是天启元年春。南京城里,那些在万历末年收敛了爪牙的阉党余孽,纷纷重新冒出头来。高淮虽然早已调回北京,但他的旧部仍有人在南京、苏州一带活动。这些人打听到魏忠贤得势,便一个个摇身一变,成了“魏公公的人”,在地方上敲诈勒索,比从前更加肆无忌惮。

沈月棠最先察觉出不对劲,是从染坊的事上。

沈记染坊在城南开了十来年,一直规矩经营,从不拖欠工匠工钱,也不偷排污水。坊中工匠多是附近农户,农闲时来做工,农忙时回家种地。沈月棠给他们开工钱比别家高出两成,逢年过节还有额外赏钱,因此工匠们都愿意在沈记做。十年来,染坊从没出过什么岔子。

然而天启元年三月里,忽然来了几个差役,说是应天府衙门的,要查染坊的“通敌”之罪。沈月棠问他们查什么,差役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据密报,沈记染坊私通建州女真,为敌寇染制军旗”。沈月棠看了那张纸,又好气又好笑——建州女真远在辽东,她一个南京染坊,如何“通敌”?但差役不管这些,翻箱倒柜查了半日,什么也没查出来,临走撂下一句:“改日再来。”

差役走后,沈月棠坐在铺子里,将那张“密报”上的字迹反复看了几遍。那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市井无赖的手笔。但她心中清楚,这封密报背后,一定有人指使。什么人?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高淮的旧部。

果然,过了几日,周伯安来找她,面色凝重,进门便道:“沈姑娘,你听说没有?魏忠贤派了他的义子到南京来,说是要‘整顿江南织造’。那人姓田,是魏忠贤手下的干将。他到了南京才三天,已经传见了城里十几个绸缎商、盐商。我昨日也被叫去了。”

沈月棠问:“他叫你做什么?”

周伯安压低声音:“他要我替他在南京办一间织造局,专收江南的绸缎,供内廷使用。他说,这是‘皇差’,办好了有赏,办不好……他没说,但意思很明白。”

沈月棠沉吟片刻,道:“你怎么打算的?”

周伯安道:“我说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怕误了皇差。他没说什么,只笑了笑,说‘周老板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沈姑娘,你说这事怎么办?”

沈月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来,走到铺子门口,望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春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街角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正给一群孩子捏糖人,孩子们笑闹着,全不知大人心里的愁。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周伯安道:“周老爷,你这一辈子,做的错事不少。这一件,是最大的。你若做了,便再也回不了头。”

周伯安脸色一变:“怎么说?”

“田尔耕叫你办织造局,名义上是收绸缎供内廷,实际上是替魏忠贤搜刮江南的民脂民膏。你办了,便是阉党的爪牙。将来若有一日魏忠贤倒了,你便是第一个被清算的人。你想想高淮——当年他在南京搜刮了十年,后来虽然调回北京,但他的旧部一个个都被清算了。你若不想重蹈覆辙,这一趟浑水,千万别蹚。”

周伯安听了,沉默良久,道:“可若我不办,田尔耕不会放过我。”

沈月棠道:“你年纪大了,关了铺子,搬到乡下去住。你在城南不是买了二十亩桑田么?种桑养蚕,安安分分过日子。田尔耕再厉害,还能追到乡下去逼你?他不过是借你的名头办事,你不接,自有旁人接。南京城里想巴结阉党的商人多的是,不差你一个。”

周伯安想了一夜,第二日便关了阊门那间小绸缎庄,带着赵姨娘和儿子搬到了城南桑田边的庄子里。当年菱儿死后,周伯安本要将赵姨娘送走,但念在哥儿年幼,只在城外给她买了一处小宅院,让她带着哥儿单住。如今哥儿已经二十好几了,周伯安自己也搬到乡下,便把母子二人接回庄上同住。至于吴氏,仍在城中老宅佛堂里念经,再不过问家事。田尔耕果然没有再找他。但沈月棠的染坊,却没能躲过。

四月里,应天府又来了一拨差役,这次带了封条,说是奉了田尔耕的命,沈记染坊“涉嫌通敌”,着即查封。沈月棠赶到染坊时,封条已经贴上了。十几个工匠站在门口,敢怒不敢言。为首的差役斜着眼看沈月棠,道:“沈老板,这染坊你是开不成了。田大人说了,你要想解封,亲自去求他。”

沈月棠站在染坊门口,看着那张盖了红印的封条,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田尔耕查封她的染坊,明面上是“通敌”,实际上无非两个目的:一是敲诈银子,二是逼她就范,替他办事。这两样,她都不肯。但硬顶,也顶不过衙门。

她回到家中,当夜写了一封信,差人连夜送往苏州给翠屏。信中写道:“翠屏:南京染坊被田尔耕查封。田尔耕系魏忠贤义子,到南京整顿织造,意在搜刮。我在南京不便出面,你在苏州暗中替我设法打听田尔耕在苏州的动静,他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银子,都记下来。若有机缘,替我联络苏州府学的李教授,请他出面替沈记染坊说几句话。李教授是陈姐姐父亲的门生,为人正直,或可相助。月棠。”

信送出去了。沈月棠坐在灯下,忽然想起自己藏着的那些旧案卷宗。田尔耕在南京横行,靠的是魏忠贤。魏忠贤与申辅臣虽不是一路人,但若这卷文书落入魏忠贤手中,魏忠贤会不会拿它来打击申辅臣一党?

她将这个念头在心中转了几转,终究没有那样做。

第二日一早,柳如烟来了。她听说了染坊被封的事,急得一夜没睡好。沈月棠将打算说了,柳如烟道:“光靠李教授一封信,恐怕不够。我想去一趟苏州,亲自见见李教授。清音馆这边,我交给小荇管着。”

沈月棠看着她,道:“你去苏州,路上不太平。我派何伙计的儿子跟你一起去。”

柳如烟点头。临行前,陈素秋从静慈庵赶来,交给她一封信,道:“这封信你亲手交给李教授。他看了,自然会明白。”

柳如烟将信收好,当日便带着何伙计的儿子,雇了一艘小船往苏州去了。沈月棠站在水西门码头,看着那艘小船消失在秦淮河的尽头。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素秋也是从这个码头坐船去的无锡。那时她们还年轻,以为只要肯吃苦,便能在这世上挣出一条路来。如今她们都老了,路却似乎越来越窄。

但她没有绝望。她在码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路过夫子庙时,她看见一群孩童在河边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线在孩子们手中绷得紧紧的。她想:这线虽然细,但若拽得紧,风筝便不会掉下来。她沈月棠这辈子,便是那根线。只要她还在,染坊便不会倒,铺子便不会关,柳如烟和陈素秋便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回到家中,她在灯下给陈素秋写了一封信:“陈姐姐:如烟已去苏州。田尔耕封我染坊,我暂时不动声色。你那边,静慈庵可还安稳?我总觉得,田尔耕突然来南京,不单是为了银子。他或许在找什么东西。你那些书稿,务必藏好。月棠。”

信送出去了。沈月棠吹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听见秦淮河上传来鸡鸣寺的晚钟。钟声悠远,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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