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带着何伙计的儿子,乘船往苏州去。船行两日,到了阊门码头。翠屏早已得了消息,派了人在码头等着,直接将柳如烟接到沈记分号的后院安顿。柳如烟顾不得歇息,将陈素秋的信取出来,问翠屏:“苏州府学的李教授,你可认得?”
翠屏道:“认得。李教授是苏州府学的教谕,为人极方正,苏州城里的读书人都敬他三分。他与我当家的有些往来,去年还托我们替他买过一匹素绸做袍子。我这就叫当家的去请。”
不多时,陈掌柜果然将李教授请来了。李教授名唤李应春,今年五十有余,面容清瘦,颌下一部花白长须,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直裰,袖口磨得发亮,却洗得干干净净。他进了门,拱手道:“柳先生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
柳如烟将陈素秋的信递过去。李教授拆开看了,面色渐渐凝重。信不长,陈素秋只写了几行字:“李师兄台鉴:南京沈记染坊,为阉党田尔耕所封,罪名‘通敌’,实为勒索。沈氏乃素秋挚友,为人正派,经营染坊十年,从无劣迹。田尔耕系魏忠贤义子,在江南横行不法,苏州、松江皆有受害者。素秋知师兄素来仗义,望能联合苏州士绅,仗义执言。素秋身在尼庵,不便出面,一切拜托师兄。素秋拜上。”
李教授将信折好,沉默片刻,道:“陈素秋是我恩师陈翰林的女儿,当年陈翰林死在狱中,我一直引为憾事。如今她的朋友有难,我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他想了想,又道,“不过,田尔耕是魏忠贤的人,硬碰硬怕是不行。须得想个法子,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柳如烟问:“什么法子?”
李教授捋着胡须,道:“苏州城里,田尔耕也安插了人,开了一间‘织造分局’,专门替魏忠贤收绸缎。但苏州的绸缎商们,多半不愿与阉党合作。田尔耕在苏州收不到多少货,正急得跳脚。若此时苏州士绅联名上书,说田尔耕‘扰乱地方,欺凌商民’,再让几个有头脸的商人出来作证,闹到应天巡抚衙门去。巡抚大人虽然不敢得罪魏忠贤,但也不愿在自己的地盘上闹出民变。他多半会出面调停,让田尔耕收敛些。”
柳如烟道:“那沈记染坊的封条呢?”
李教授道:“只要田尔耕在苏州站不住脚,南京那边他便顾不上。到时候,再托人递个话——沈记染坊愿意‘捐’一笔银子给织造局,算是‘报效’。田尔耕得了台阶,自然会解封。”
柳如烟听了,心中虽不十分痛快——明明是无辜被封,还要“捐”银子,这口气咽不下去——但她知道李教授说得在理。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先把染坊解封要紧。
当下,李教授便去联络苏州城里的几位老秀才、两位致仕的官员,又找了几个与沈记有往来的绸缎商。众人听说是陈翰林的女儿托的事,又听说田尔耕在苏州的劣迹,都愿意出头。三日内,便联名写了一份《苏州士民公启》,递到了应天巡抚衙门。公启中写道:“田某奉皇命驻苏州,设立织造分局,本应体恤商民,乃近日低价强买绸缎,扰乱商市,民怨沸腾。又闻南京沈记染坊,经营十年,从无劣迹,亦被罗织罪名,查封铺面。苏州士民,同此义愤。望巡抚大人体恤民情,严饬田某收敛行径,以安地方。”
应天巡抚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圆滑官员。他接到这份公启,心中暗暗叫苦。田尔耕是魏忠贤的人,他不敢得罪。但苏州士民联名上书,若压下去,万一闹出民变,他这巡抚便当到头了。思来想去,他只得将田尔耕请来,委婉劝道:“田大人,苏州地面不比他处,读书人多,商人多。若闹大了,传到京里去,魏公公面上也不好看。不如先收一收,等风头过了再说。”
田尔耕听了,心中虽恼,却也知道苏州不是南京,不能由着他胡来。他悻悻道:“既如此,那沈记染坊的事,便先放一放。但巡抚大人须得替本官传句话——下回再有人敢联名告状,本官便不客气了。”
消息传到南京,已是五月中。沈月棠正在家中,忽见何伙计的儿子从苏州赶回来,气喘吁吁道:“姑娘,染坊的事成了!巡抚衙门来了人,把封条撕了。田尔耕的人也没再来找麻烦。”
沈月棠将信将疑,直到第二日亲自去染坊看了,见封条果然没了,工匠们正在坊中干活,这才信了。她站在染坊门口,看着那几口染缸里翻腾的靛蓝水,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但田尔耕这人记仇,不会善罢甘休。她必须想一个长久之计。
当晚,柳如烟从苏州回来了。两人在灯下对坐,柳如烟将苏州之行的经过说了,末了道:“李教授托我带句话——他说,‘阉党当道,清流难存。你们在南京,凡事多加小心。若有一日待不下去了,苏州这边,总有你们一块立足之地。’”
沈月棠点头,道:“替我谢李教授。这份情,我记下了。”
柳如烟歇了一夜,第二日便回了清音馆。柳如烟走后,沈月棠独自坐在院中,忽然想,田尔耕在南京查封染坊,真的是为了银子么?还是说,他也在找什么东西?
她将这个念头放在心里,没有对任何人说。
过了几日,陈素秋从静慈庵来看她。两人在院中竹丛下坐了,陈素秋道:“我听说染坊解封了?”
沈月棠点头,将经过说了。陈素秋听完,道:“李教授这人,我父亲在世时便常夸他。说他‘外圆内方’,看着随和,骨子里比谁都硬。”
沈月棠道:“陈姐姐,有件事我想问你——田尔耕来南京,表面上是整顿织造,实际上会不会是在找什么东西?”
陈素秋一怔:“找什么?”
沈月棠压低声音:“张鹏翼案全卷。那卷文书里牵涉到申辅臣。申辅臣虽然去世多年,但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中。魏忠贤要打击异己,若得了这卷文书,便能拿它来要挟申辅臣一党。田尔耕在南京查封染坊、搜查铺子,名义上是找‘通敌’的证据,实际上会不会是在替魏忠贤找这卷文书?”
陈素秋脸色微变,沉吟道:“若真是如此,那卷文书便不能留在你这里了。”
沈月棠道:“我也这么想。我打算将它送到苏州去,交给李教授。李教授是苏州府学的教谕,府学里有藏书阁,由官府看管,田尔耕不敢轻易去搜。”
陈素秋想了想,道:“李教授为人可靠,府学藏书阁也确实比东林讲舍安全。东林讲舍如今已经散了,书楼无人看守,反倒不妥。只是有一件——你送过去的时候,要做得隐秘,不能叫人看出那箱子有什么要紧。”
沈月棠点头。两人商议定了,第二日,沈月棠便将那油纸包从井壁暗洞中取出,用油布重新包了一层,装在一只旧书箱里。那书箱是她特意从旧货摊上买来的,箱面上有裂痕,铜锁也生了锈,看上去毫不起眼。她亲自带着书箱,雇了一艘小船,往苏州去了。
到了苏州,她将书箱交给李教授。李教授打开看了几页,脸色骤变,道:“这是张鹏翼案的卷宗?当年张鹏翼被冯保构陷,牵连甚广。这卷文书若传出去,朝中不知有多少人要落马。”
沈月棠道:“正是。所以请李教授代为保管。放在府学藏书阁里,比放在我那里安全。”
李教授将书箱合上,沉吟道:“你放心。老夫在苏州府学做了二十年教谕,藏书阁的钥匙在我手里。这箱子放在阁中,除了我,没人能动。这卷文书关系重大,若将来有人查到府学来,老夫拼了这条命,也会保住它。”
沈月棠谢了李教授,当日便乘船回了南京。回到家中,她将井壁上的暗洞重新用青苔掩好,又检查了一遍其余文书,确认没有遗漏。做完这些,她站在院中,望着那口老井。她刚搬到这里时,井水清甜,她每日打水煮茶。如今井水依旧,人却已经老了。
她弯腰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井水冰凉,让她头脑清醒了许多。她直起身来,对站在院门口的柳如烟道:“如烟,往后这宅子里,不留要紧的东西了。咱们把该记的都记在心里,该藏的藏到别处去。这院子,往后只住人,不藏事。”
柳如烟点头,道:“我那边清音馆里,也把紧要的文书都收拾了。小荇如今能管事,我把东西交给她,她比我稳妥。”
沈月棠没有再说话。她望着院中那口老井,井水映着天光,幽深而清亮。过了许久,她转身往屋里走,经过柳如烟身边时,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柳如烟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