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尔耕自苏州碰了软钉子之后,心中憋着一股火。他不敢明着跟应天巡抚翻脸,却把账都记在了沈月棠头上。回到南京,他便差人四处打探沈月棠的底细。打探了半月,回报说沈月棠与清音馆的柳如烟、静慈庵的陈素秋往来密切,三人都是万历年间秦淮河上的名妓,与江南文社那帮人有些瓜葛。
田尔耕得了这个消息,心中暗喜。他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沈月棠,如今有了“交结文社”这一条,便足以做文章。但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差人传话,要周伯安到南京城里来见他。
周伯安接到传话时,正在桑田里看工人们采桑叶。他这半年来晒得黑瘦,手上起了茧,人却比从前精神。田尔耕的差人站在田埂上,居高临下道:“周老板,田大人说了,请你明日巳时到织造局衙门说话。不得有误。”说罢便走了,连茶也不喝一口。
周伯安站在田里,看着那差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手中的桑叶攥得发紧。赵姨娘带着儿子从屋里出来,见他脸色不对,问:“当家的,怎么了?”周伯安摆摆手,道:“没事。你带孩子进屋去。”
赵姨娘没有多问,领着儿子回屋去了。自菱儿死后,她性子收敛了许多,这些年跟着周伯安在庄上,每日只照顾哥儿、料理家务,再不敢多生事端。哥儿今年已经二十好几了,在庄上跟着先生读书,聪明伶俐,周伯安视若掌上明珠。
当晚,周伯安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这些年,沈月棠替他引见孙太监,替他斡旋官司,替他摆平吴氏,又劝他别囤米粮、别蹚田尔耕的浑水。如今田尔耕找上门来,分明是想借他的手对付沈月棠。他若帮了田尔耕,便对不起沈月棠。他若不帮,田尔耕不会放过他。
第二日一早,周伯安换了件干净衣裳,骑马进了城。织造局衙门设在城东,原是南京守备衙门的旧署,如今修葺一新,门前立着两排执戟的亲兵。周伯安递了帖子进去,等了半晌,才被人引到后堂。
田尔耕坐在一张紫檀大椅上,面前摆着一盘时鲜果子,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鼻烟壶。见周伯安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道:“周老板,坐。”
周伯安在下首椅子上坐了,管家端了茶来。田尔耕把玩着鼻烟壶,慢悠悠道:“周老板,田某今日请你来,是有一桩好事要照顾你。”
周伯安道:“田大人请说。”
田尔耕道:“田某奉魏公公之命,在南京整顿织造。南京城里的绸缎商,田某都见过,多是些没见识的。唯有周老板,田某看着是个能做事的。你若肯替魏公公办事,往后江南的绸缎采买,都交给你经手。一年少说也有几千两的进项。”
周伯安忙道:“多谢田大人抬举。只是周某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怕误了大事。”
田尔耕脸上的笑收了收,道:“周老板,你不必急着推辞。田某还有一件事要问你——沈记染坊的沈月棠,你可熟?”
周伯安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姑娘是南京城里有名的绸缎商,周某与她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田尔耕将鼻烟壶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道:“生意上的往来?田某听说,沈月棠与静慈庵一个叫陈素秋的尼姑是多年姐妹。那陈素秋,当年替东林讲舍编过书,私抄过官府案卷,被高公公打过杖。田某在找陈素秋这些年写的手稿。你若能替田某取来,田某保你桑田平安,绸缎生意翻三倍。”
周伯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沈月棠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想起她说的那句“周老爷,你这一辈子做的错事不少”。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道:“田大人,周某与沈月棠虽有往来,却不知她与陈素秋的事。陈素秋在尼庵里写什么,周某更是不知情。田大人若要找陈素秋的手稿,直接去静慈庵搜便是,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田尔耕脸色一沉,道:“周伯安,你别给脸不要脸。田某好言相商,你倒推三阻四。你可知道,你的桑田有三成是官田私占?若报上去,你便是个‘侵吞官产’的罪名。到那时,你的桑田、庄子、儿子,只怕都保不住。”
周伯安站起身来,拱手道:“田大人,周某已是半截入土的人,只想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田大人若非要周某做什么,周某做不来。至于桑田的事,周某当年买地时,契书俱在,官府有案可查。田大人要查,尽管去查。”
田尔耕没想到周伯安竟敢顶撞他,气得脸色发青,指着门口道:“好!好!你走!你走了,别后悔!”
周伯安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田尔耕,道:“田大人,周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田尔耕冷冷道:“讲。”
周伯安道:“田大人替魏公公办事,周某不敢说什么。但南京城不比别处,这里六朝古都,人心复杂。田大人若把事情做绝了,将来魏公公那边,未必保得住你。周某言尽于此,告辞。”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田尔耕坐在椅中,盯着周伯安的背影,眼中阴晴不定。
周伯安回到庄上时,已是傍晚。他在庄门口站了很久,夕阳照在桑田上,一片金黄。采桑的工人们还在田里忙碌,全然不知东家心中的愁。周伯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南京城里风光无限的时候。那时他以为银子便是天,有了银子便有了一切。如今他才明白,银子在权力面前,什么都不是。
当晚,周伯安写了一封信,差人送到鸡笼山下沈月棠处。信上只有一句话:“田尔耕要我取陈素秋手稿。我没答应。你小心。”
沈月棠收到信时,已是掌灯时分。她将信看了两遍,放在灯上烧了,想着田尔耕要的是陈素秋的东西,说明他知道了陈素秋在写书,但未必知道张鹏翼案全卷的存在。那卷文书已经送到苏州去了,田尔耕便是把南京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
她想到这里,心中稍安。但随即又想到田尔耕既然盯上了陈素秋,便一定会派人去静慈庵搜查。陈素秋的《风月宝鉴》手稿还在庵中,那些稿子虽然比不得张鹏翼案卷要紧,但若落到田尔耕手里,也是一个大把柄。
她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她想起静安师太来。静安师太在静慈庵做了三十年住持,与南京城里的几位老尼姑都有往来。其中一位,是鸡鸣寺的住持。鸡鸣寺是南京城里香火最盛的大寺,田尔耕再猖狂,也不敢轻易去寺里搜查。若将陈素秋的书稿转移到鸡鸣寺去,比藏在静慈庵安全得多。
第二日一早,沈月棠便去了静慈庵。她将田尔耕的事对陈素秋说了,陈素秋面色平静,道:“我早料到会有这一日。书稿我已经分了三份,一份在庵中,一份在清音馆,一份已经托人送去无锡了。庵中这份,你若要转移,便转移吧。”
沈月棠道:“我想托静安师太,将书稿送到鸡鸣寺去。鸡鸣寺住持与静安师太是旧交,寺中藏经阁比庵里安全。”
陈素秋想了想,道:“好。你替我办。”
沈月棠便去找静安师太。静安师太听了,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陈居士在庵中住了十年,从不招惹是非。如今有人要害她,老尼岂能坐视不理。鸡鸣寺住持是老尼的师姐,我修书一封,你带书稿去便是。”
当日午后,沈月棠便雇了一顶轿子,将陈素秋的书稿装了满满一箱,盖上旧经卷做掩护,亲自送到鸡鸣寺去。鸡鸣寺住持看了静安师太的信,也不多问,只将书箱收入藏经阁最深处,钥匙交给沈月棠,道:“施主随时可取。寺中僧人,不会动此箱。”
沈月棠谢了住持,回到静慈庵时,天色已暗。陈素秋在厢房中等着她,见她回来,问:“妥了?”
沈月棠点头:“妥了。鸡鸣寺的藏经阁,比哪里都安全。”
陈素秋将手中的笔搁下,道:“月棠,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我打算离开静慈庵。”
沈月棠一怔:“去哪里?”
“去宜兴。张明远在宜兴老家,他去年托人带信来,说江南文社散了之后,他在宜兴办了一间私塾,教几个村童读书。他那里地方偏,田尔耕的手伸不到。我若去了,还能继续写我的书。”
沈月棠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决定了?”
陈素秋点头:“决定了。我走了,静慈庵这边便少一个目标。田尔耕找不到我,便不会为难静安师太。你和如烟在南京,也好过些。”
沈月棠知道陈素秋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更改。她没有再劝,只道:“什么时候走?”
“后日。”
沈月棠回到家中,将陈素秋要走的事对柳如烟说了。柳如烟听了,半晌没说话,末了道:“陈姐姐走了也好。她在这里,田尔耕早晚要对她下手。去了宜兴,至少安全。”
沈月棠道:“咱们送她一程。”
第三日一早,沈月棠和柳如烟在鸡笼山下备了一桌素席,替陈素秋饯行。三人在竹丛下坐了,谁也没多说话,只是默默地吃。吃到一半,柳如烟忽然放下筷子,道:“陈姐姐,你到了宜兴,记得来信。”
陈素秋点头。
沈月棠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包袱,放在陈素秋手边,道:“这里头是一百两银子和几件换洗衣裳。你带着。”
陈素秋接了包袱,站起身来,看了看院中的竹丛,看了看那口老井,看了看沈月棠和柳如烟。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暖。
她说:“当年在秦淮河上,咱们三个站在台上,被人评头论足。如今咱们站在这里——”
她停住了,摇了摇头,似乎觉得不必再说下去。然后背上包袱,拄着竹杖,慢慢走出了院门。
沈月棠和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拐过巷口,消失在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