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如烟设计 清音馆智救复社子
书名:烟水寒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3093字 发布时间:2026-10-18

陈素秋走后,沈月棠和柳如烟在南京的日子便越发谨慎。沈月棠将染坊的工匠减了一半,只留几个老成的,产量减了,但品质比从前更精。绸缎铺的生意也缩了,不再与官府打交道,只做街坊邻居的零碎买卖。柳如烟的清音馆表面上照常开馆,但馆中不再收留来历不明的人,凡入馆的学生,都要有保人具结。小荇如今做了清音馆的管事,她为人沉稳,做事仔细,馆中大小事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日正是七月初七,清音馆中学生们放了三日假,柳如烟正坐在馆中算账,忽见小荇匆匆进来,低声道:“先生,外面来了个人,说是从无锡来的,要见您。他在后门等着,样子很急。”

柳如烟放下笔,走到后门一看,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书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满头大汗,神色慌张。见了柳如烟,他扑通一声跪下,道:“柳先生,我是东林讲舍的学生,姓顾,是顾端明顾先生的侄孙。无锡那边出事了。魏忠贤派了人去东林讲舍,把书楼里的书全烧了,还抓了十几个学生,押在县衙大牢里。我逃出来,一路跑到南京,想找陈素秋陈先生求救。”

柳如烟将他扶起来,问:“陈先生如今不在南京。你叫什么名字?无锡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书生道:“我叫顾大同。七月里,魏忠贤的人到了无锡,说东林讲舍‘聚众讲学,谤讪朝政’,把讲舍封了,书楼的八万卷藏书一把火烧了。陈先生编的《皇明经世录》木刻版也在里头,全烧了。学生们不服,去县衙请愿,被抓了十几个。我跑出来,是想请陈先生出面,联络苏州、松江的士绅,替我们申冤。”

柳如烟听了,心中一沉。《皇明经世录》是陈素秋十年的心血,木刻版一烧,便再没有第二部了。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将顾大同让进馆中,给他端了茶饭,道:“你先歇一歇,我去找人商量。”

柳如烟当即去了沈月棠处,将事情说了。沈月棠听了,沉吟道:“陈姐姐现在在宜兴,远水救不了近火。况且她一个尼姑,出面也不方便。顾大同这孩子,不能留在清音馆,太危险。田尔耕的人在南京城里到处转,若发现清音馆藏了个东林学生,正好给他们一个查封的由头。”

柳如烟道:“那把他送到哪里去?”

沈月棠想了想,道:“送去苏州,藏一个学生,翠屏有法子的。再从苏州转道去宜兴,找陈姐姐。这孩子既然是顾先生的侄孙,陈姐姐不会不管。”

柳如烟点头,当即回清音馆安排。她给顾大同换了一身清音馆学生的衣裳,又让他背上一把琵琶,装作是从清音馆去苏州分馆学曲的学生。第二日一早,小荇便带着顾大同,雇了一艘小船,往苏州去了。

然而田尔耕的眼线,比沈月棠预想的更密。顾大同到苏州的第三日,翠屏便从苏州捎来急信,说田尔耕在苏州的人也得了消息,正在四处搜捕一个“从无锡逃来的东林余党”。翠屏将顾大同藏在了阊门外一间当铺的库房里,暂时安全,但田尔耕的人已经查到了阊门一带,恐怕藏不了多久。

沈月棠将信给柳如烟看了。两人在院中竹丛下坐着,商议了半日。柳如烟忽然道:“月棠姐姐,我想起王守正。他虽罢了官,但在南京应天府还有些旧关系。田尔耕在南京横行,王守正未必不恨他。若能让王守正出面,替顾大同说句话,至少能保住那十几个被抓的学生,不至于被定成死罪。”

沈月棠摇头:“王守正那人,无利不起早。他若肯帮忙,必有所图。况且他如今已经罢官,说话未必管用。”

柳如烟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去找他。”

沈月棠看着她,道:“你去见他,他若问你要什么好处,你怎么办?”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手里还有三百两银子,是清音馆的积蓄。若他要银子,给他便是。”

沈月棠道:“那是清音馆的救命钱。”

柳如烟道:“当年陈姐姐在河边拉住我,给了我一条命。如今东林讲舍的学生有难,我拿三百两银子换十几条命,值。”

沈月棠不再拦她。第二日,柳如烟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去城南王守正的宅子拜访。王守正罢官之后,日子过得清闲,在城南买了一处小宅子,每日养花喂鸟,偶尔与旧日同僚喝喝酒。他见柳如烟来访,倒有些意外,将她请进花厅坐了。

柳如烟开门见山,将无锡东林讲舍的事说了,又说了顾大同逃到南京、正在被人追捕的情形。末了道:“王老爷,您虽然罢了官,但在南京这些年,人面广。若肯替那十几个被抓的学生说句话,柳如烟感激不尽。”

王守正捋着胡子,半晌不语。他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道:“柳先生,老夫与陈素秋也有几分交情。东林讲舍的事,老夫也听说了。但有一件——田尔耕是魏忠贤的人,老夫如今一个白身,说话不管用。”

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道:“这是三百两。王老爷若肯出力,这银子便是王老爷的茶钱。若不肯,柳如烟也不勉强。”

王守正看着那张银票,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他将银票推回来,道:“柳先生,这银子老夫不能收。老夫若收了,便是拿钱办事,传出去名声不好听。但有一件——老夫倒是可以替你写一封信给南京刑部的一个旧交。那人与田尔耕面和心不和,若他肯出面,那十几个学生至少不会被严刑逼供。”

柳如烟将银票又推过去,道:“这银子不是买王老爷的信,是给王老爷的旧交的。王老爷写信托他办事,总不能空口白牙。这银子,请王老爷转交。”

王守正想了想,终于将银票收了,道:“也罢。老夫便替你走这一趟。”

三日后,王守正果然将信送到了南京刑部。刑部那位官员收了信和银子,找了个由头,将无锡押来的东林学生从县衙大牢提到了刑部大牢,说是“案情重大,须由刑部复核”。这一提,便把那十几个学生从死牢里提了出来,暂时保住了命。田尔耕虽然恼火,但刑部的事他不好明着插手,只得暂且忍了。

顾大同在苏州藏了半个月,风声过了,翠屏便安排他去了宜兴。陈素秋在宜兴见了顾大同,听他说了东林讲舍被烧的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将顾大同安顿在张明远的私塾里,自己铺开纸,提笔写道:“天启元年七月,东林讲舍被焚,藏书八万卷尽付一炬。学生十余人被捕,后经多方营救,暂保性命。此事乃阉党摧残江南文脉之始,后之览者,当记此痛。”

写罢,她将纸折好,放在案头。窗外,宜兴的山水清幽,稻田绿得发亮。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听雨轩中,她对张明远说的那句话——“以笔墨为剑”。如今书被烧了,剑却没有断。只要人还在,笔还在,便能继续写下去。

南京这边,柳如烟将顾大同的事办妥之后,心中却一直不踏实。她总觉得,田尔耕不会善罢甘休。果然,过了几日,清音馆忽然来了两个差役,说是“奉田大人之命,查访清音馆有无窝藏东林余党”。柳如烟将差役让进馆中,笑道:“二位差爷请随意看。清音馆里都是学曲的女子,哪来的东林余党?”

差役在馆中转了一圈,见院中晾着衣裳,灶上冒着热气,几个小丫头在廊下学弹琵琶,一切如常。他们查了半日,什么也没查出来,只得走了。但临走时,为首的差役看了柳如烟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柳先生,田大人说了——清音馆若想太平,最好交一份‘报效’银子。每月五十两,便没人来找麻烦。”

柳如烟笑道:“差爷说笑了。清音馆是教曲的地方,哪来的银子报效?”

差役冷笑一声,走了。

当晚,柳如烟将此事告诉了沈月棠。沈月棠听了,道:“田尔耕这是敲山震虎。他不敢明着封清音馆,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勒索。你打算怎么办?”

柳如烟道:“不给他。清音馆的银子是学生们的饭钱,一文也不能给他。”

沈月棠道:“不给,他便会来找麻烦。”

柳如烟道:“让他来。清音馆这块招牌,是陈姐姐题的字,是学生们一口饭一口饭挣来的。他若敢封,我便去敲登闻鼓,告到北京去。”

沈月棠看着她,忽然笑了:“如烟,你如今比我还硬气。”

柳如烟没接话,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新的账纸,铺在桌上,又拿过砚台磨墨。砚台里的水倒得多了些,她低头用指尖撇去,头也不抬地道:“你那个染坊的账,我看了。上月亏了三两。三两也是钱,你回去查查是哪里漏了。”

沈月棠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窗外竹丛沙沙作响,暮色从秦淮河那边漫过来。两人一个磨墨,一个铺纸,灯还没点,屋子里便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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