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把布片贴身收了三日。
三日里,他照常劈柴、挑水、修院墙。莎莉照常做饭、洗衣、晒豆角。冬生照常数他的豆角。裁缝照常在东屋踩缝纫机,嗒嗒嗒,从早响到晚。谁都没再提那本书,谁都没再提木匣夹层。
但楚寻夜里开始翻东西。
他先翻的是师父留下的旧物。师父走时,东西不多,一只藤箱,搁在阁楼角落,积了厚厚一层灰。箱里几件旧衣,两双布鞋,一包晒干的草药,再就是几块骨片。楚寻把骨片一块块摆开,就着油灯看。上面刻的字有大有小,多是药方,唯独那块写着“你娘在南边”的,字迹和旧书夹缝里那四个字同出一手。
他把骨片翻过来,背面有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刀尖随手划的。凑近了看,是一个极简的图——一条竖线,左边一个弯钩,右边一个点。楚寻盯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下楼去翻那本旧书。
书还在架上。他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道斜折痕。他用指尖顺着折痕摸了一遍,折痕从页角起,斜斜往装订线去,走到一半,微微拐了个弯。他把骨片上的划痕和折痕并排放着——竖线,弯钩,点。折痕的走向,和骨片背面的图,一模一样。
那条折痕不是随手折的。是标记。
楚寻把书合上,坐在桌前。灯芯跳了一下。
第二天清早,他去找裁缝。
裁缝在东屋,戴着顶针,正缝一块藏青布。楚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裁缝抬眼从镜片上方看他,手上没停。
“问事?”
“师父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裁缝的针顿了一下,随即又走起来。嗒,嗒,嗒。
“他说他要去南边。”
“南边什么地方?”
“没说。”裁缝把线咬断,翻过布面看了看,“但他走那天,穿的是那件旧棉袄,左边袖口补过一回。你见过的。”
楚寻当然见过。师父那件旧棉袄,左边袖口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和布片上“莎”字的绣法一样。他从前只当是寻常缝补,没多想过。
“他走的时候,”裁缝又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莎莉站在门口,没哭。就站着。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得清楚,他看的是莎莉。”
楚寻没说话。
“你师父那个人,”裁缝把针别在布上,摘下顶针,“什么都写,什么都不说全。他留东西,都是留给能看明白的人。你要是看明白了,就别光站在这儿问。”
楚寻转身走了。
午后,他去了后院。莎莉在豆角架下摘豆角,冬生蹲在旁边数。楚寻走过去,在架边站定。莎莉没有抬头,手在藤叶间翻找,摘下一根,扔进篮里。
“骨片背面有张图。”他说。
莎莉的手停了。
“一条竖线,左边弯钩,右边点。”
她慢慢直起身,篮子在臂弯里晃了一下。冬生仰头看她,又看楚寻,识趣地跑开了。
“你看见了。”她说。不是问句。
“看见了。那是什么?”
莎莉沉默了一会儿,把篮子搁在地上,走到井台边,弯腰洗了把手。水珠从她指尖滴下来,落在石板上,一星一星。
“霜狼族的地界,在北边。往南走,有一条河,河边有座废寨,是我母亲从前住过的地方。我父亲……你师父,他走的时候,说要去找一个人。”
“找谁?”
莎莉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脊上。
“你娘。”
楚寻站在豆角架下,风从架间穿过来,叶子擦着他的肩。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莎莉弯下腰,把篮子重新提起来,往灶房走。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
“他去找你娘,也是为了我。霜狼族不认混血,我娘当年把我送出来,托给他。他养了我五年。后来族里来人,他不得不走。走之前他说,南边有你娘,你娘能护住我。”
她说完就走了,篮子里的豆角晃出细碎的响。
楚寻独自站在后院。日头偏西,把豆角架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慢慢抬手,隔着衣裳按住胸口那块布片。布片上的绣字贴着掌心,针脚隔着衣料也摸得出来。
他忽然想起师父在大殿问他那句话。
“肯不肯停下来。”
师父问的时候,莎莉就站在殿外。他那时以为师父说的是古堡,是莎莉,是灶台小院。现在他明白了——师父说的是他自己没有做到的事。停下来,留下来,守住一个人。
师父没能停下来。
楚寻把手从胸口放下,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从头浇下去。水冰凉,顺着脖颈淌进衣领。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然后他走进屋,把那本旧书从架上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道斜折痕还在。他拿过骨片,对照着折痕的走向,在空白页上,用指甲沿着折痕轻轻划了一遍。
竖线,弯钩,点。停在装订线边缘。
他把书合上,揣进怀里。出门时,莎莉在灶台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莎莉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低下头,继续翻锅里的菜。火光在她耳尖跳了一下,很快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