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四年夏，暑气裹着尘土漫过晋安栈的土夯围墙。院外大槐树上蝉鸣聒噪，一阵阵撞在仓房厚木板上，栈内各处正照常运转，扛粮的杂役往来穿梭，麻袋摩擦发出沉闷的簌簌声响，谷糠随着脚步起落，细碎扬在空气之中。
沈穗立在中仓廊下，指尖按着一册薄薄的账页，目光落在仓前堆叠如山的粮囤。方才阿桃刚把这一季粮农交粮的数目誊录完毕，墨迹尚还带着潮气。陈虎挎着那把磨旧刀鞘的断刀，正领着护粮队员查验各处岗哨，脚步踩在被谷粒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沉稳厚重。老谷斜倚在廊柱边，手里托着那只常年相伴的酒葫芦，却没有启塞，只是目光望向栈门之外的官道，神色淡淡的。
“掌柜，门外来了潞州过来的人马，打着节度使府的旗号，人不少，说要见主事之人。” 一名守门的护粮小卒快步穿过天井，躬身回话，额角渗着一层薄汗。
沈穗指尖轻轻把账页边角抚平，抬眼：“多少人？”
“连同随从一共七人，领头的身着锦缎襕衫，腰悬铜鱼符，车马停在栈外空场，不肯入内，要请掌柜出去答话。” 小卒低声禀报。他额角沁出薄汗，方才远远观望对方人马的阵仗，心底已经生出几分不安，回话时头颅微微低垂，目光不敢随意越过廊柱望向栈门外。
老谷直起身，酒葫芦在掌心微微一转，唇线抿起：“安重荣的人。”
这话落下，廊下几人神色各有变化。陈虎手掌不自觉搭上断刀刀柄，指节微微收紧，肩背悄然绷起。近段时间各方消息断断续续传入晋安栈，潞州那边私囤粮草十万石的传闻早已不是秘闻，安重荣四处拉拢边境掌粮之人的风声，他们亦有所耳闻。廊外大槐树上蝉鸣聒噪阵阵，一阵阵滚过仓房屋檐，院内扛粮杂役的喧闹也仿佛在此刻淡下去几分，空气里漫着谷糠淡淡的土腥气息。
沈穗将手中账册合拢，递给身侧的阿桃：“收好，锁进账房木匣。”
阿桃双手接过册页，颔首应下，袖角轻轻擦过廊边石墩。石墩表面被常年往来的人摩挲得光滑，上面还沾着少许洒落的谷壳碎屑。
“陈虎，调两队护粮队员，分列中门两侧，不必兵刃出鞘，只按常例值守。不可主动生事，亦不可失了戒备。” 沈穗语声平平静静，听不出喜怒。
“明白。” 陈虎沉声应下，旋即转身大步离去，靴底踏过散落的几粒谷粟，碾得细碎。
沈穗迈步朝着栈门走去，粗布短打的下摆随着步伐轻晃，鞋底沾了薄薄一层路上卷来的黄土。老谷跟在她身侧，脚步放得平缓，一双眼睛扫过栈外官道两侧的树影，留意周遭有没有潜藏的人影。道旁的灌木枝叶被夏日热风吹得来回摇摆，树影层层叠叠，极易藏住窥伺的闲杂人等，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树荫缝隙。
晋安栈厚重的木大门被缓缓向两边推开。
门外空地上，七名骑手勒住马缰，几匹高头大马鼻息喷吐，扬起团团白汽。为首那名使者一身湖蓝色锦缎襕衫，腰间铜鱼符熠熠发亮，腰间悬着一柄装饰精致的佩刀，马鞍边捆着两只沉甸甸的黑漆礼盒，礼盒外面缠着朱红色丝绦。身后随从个个腰挎短刃，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晋安栈院墙、仓房，又落向院内一座座高耸的粮囤，眼神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有一名随从身子微微前倾，坐在马背上探着脖颈向内张望，似在暗自估量栈中粮囤的规模与存储分量。
看见沈穗走出门，那使者并未下马，只是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这名一身粗布衣衫的女子，嘴角浮起一抹客套却带着压迫的笑意。
“阁下便是晋安栈主事沈穗？” 使者声音洪亮，带着藩镇属官惯有的倨傲。
“正是。不知潞州节度使麾下，远道前来晋安栈，有何见教。” 沈穗站在石阶之下，没有上前逢迎，亦没有后退避让，脊背挺直，目光平视马背上之人。
使者抬手示意身后随从，两名随从翻身下马，将那两只黑漆礼盒捧上前，搁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木盒磕碰石面，发出沉闷的咚、咚两声。
“我家节度使安公，久闻沈掌柜善理粮务，汾州一带粮栈，经你之手打理之后，仓廪充盈，流民多受接济，实为边境难得的人才。” 使者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带上几分利诱的意味，“如今潞州辖下粮曹一职有空缺，安公惜才，特意遣我前来，辟你为潞州粮曹参军。俸禄优厚，府第器物皆会一应供给，往后边境各路粮道，大半都归你调度，这两份薄礼，便是征召之礼。”
礼盒的朱红丝绦被夏日热风微微吹得晃动。
沈穗垂眸扫过阶下礼盒，又抬眼望向马背上的使者，面上神色没有半分动容。日头悬在栈门上空，暑气裹着尘土扑面而来，院中大槐树上蝉鸣聒噪不休，声声聒噪撞在仓房厚木墙板上，栈内扛运粮袋的劳作声响，隔着院墙隐隐漫到大门外。
使者见她沉默，脸色缓缓沉下，话语之中便透出胁迫的锋芒：“沈掌柜，实话与你说。如今汾州往西、往北数道粮路，皆在我家节度使势力辐射之下。安公爱才，才愿意给你这等机遇。若是不识抬举，往后往来粮车，关卡之上，难免生出诸多阻滞。到时候晋安栈千万石存粮，想要出入边境，怕是寸步难行。”
这话直白，毫不遮掩，威逼利诱一并砸了过来。使者说罢，手腕微微转动，腰间铜鱼符随动作轻轻磕碰甲带，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身后几名随从也下意识手按腰间短刀的柄箍，目光沉沉压向院内高耸的粮囤。
身后院内，陆续有栈内杂役、护粮队员远远驻足观望，低声的窃窃私语隐隐传来。谁都听得出来，这哪里是礼贤下士的征召，分明是逼迫归顺。归顺，便得归入安重荣麾下；若是不从，晋安栈便要承受来自潞州方向的百般刁难。
老谷站在沈穗身侧，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淡淡落在使者腰间那枚铜鱼符上。他身躯立得端正，袖管垂落，没有多余手势，只眼皮微垂，将对方这身藩镇属官的仪仗，一一收进眼底。
沈穗静默片刻，目光重新对上使者：“承蒙安节度使看重。只是晋安栈乃是朝廷建制官栈，我一介栈内主事，不敢私自接受藩镇辟除。此事干系不小，不是我三言两语便可答复。”
使者眉峰一挑：“哦？沈掌柜这是要推脱？”
“并非推脱。” 沈穗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容我三日，将栈内诸事梳理完毕，再给使者一个准信。三日之后，还请使者再来晋安栈，听我回话。”
使者在马背上眯起双眼，盯着沈穗看了许久，似是要从她脸上看出几分虚实。他看不透这名流民出身的女子心底盘算，暂且压下心中的不快，缓缓点头。马下尘土被马蹄踏得干燥松散，使者视线掠过沈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心底仍存几分轻视，却也清楚不宜当场把局面彻底闹僵。
“好，便依你所言，三日期限。三日后，我再来此，静候沈掌柜答复。希望沈掌柜，莫要辜负安公一片惜才之心。”
说罢，他抬手一扬马鞭，马鞭在空中虚抽一响，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随从们纷纷翻身上马。使者勒转马头，离开之前，视线刻意扫过院内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粮囤，嘴角勾起一抹浅淡、暗含杀机的笑意。
就在一众马骑调转马头，准备策马离去的刹那，街角一处土墙拐角，一道灰布衣衫的人影飞快一闪，矮着身子，顺着房舍阴影，悄无声息地遁入街巷深处，消失不见。那道身影动作极快，若是不刻意留意，几乎难以察觉。
马蹄声隆隆，七骑人马顺着官道朝着潞州方向扬尘远去，阶前那两只沉甸甸的黑漆礼盒，依旧静静摆在青石板上，朱红丝绦在热风里轻轻飘曳。
沈穗立在原地，目送一行人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蝉鸣依旧聒噪，风吹过栈院，卷起满地细碎谷糠。
老谷缓步上前，目光望向方才灰影消失的街角，低声开口：“安重荣派人盯着晋安栈，今日这一趟，绝不会只是送一份征召文书这么简单。”
沈穗垂眸看向脚下那两只黑漆礼盒，指尖微微蜷起，掌心蹭过掌心里经年劳作磨出的厚茧，心口沉沉往下坠。
陈虎带着护粮队员自院内走回，走到阶边，低头看着礼盒，粗声说道：“这礼，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先抬进仓房偏室封存，不启封，不上锁。三日之期，我们要好好盘算，该如何答复。” 沈穗淡淡吩咐。
两名护粮队员上前，俯身将沉重的黑漆木盒搬起，脚步稳稳，抬着往仓房偏僻的储物偏室走去。
阿桃抱着账册从廊下走过来，站到沈穗身侧，目光望向远处尘土尚未散尽的官道，眉眼间藏着几分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