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赵昊的买卖成交了。
一匣上品伤药当场交割,三百灵石的契据按了手印,穆铮亲笔的许诺——秘境结束后,一封进内门的引荐信。
价钱比他预想的高。高得让赵昊在落笔的时候,手都抖了抖。
赵昊卖的,是两样东西。
"第一,乱树岗。"
他伏在案上,一笔一笔画给来人看,"沈玄跟木灵宗合开了一片灵田,就藏在东北角,五天采一茬,一茬几千灵石。眼线是木灵宗的人手,路线我给你画出来。"
"第二,丹房。"他的指尖移到图纸中央,"沈玄囤了货——废铁堆、修好的丹炉、灵材、还有不知道多少灵石。他的护卫只有两个,王铁守正面,林晓霜守侧翼,三更换岗,换岗的空档是一炷香。"
"周铭每两天夜里从后窗出去一趟,跟木灵宗传信,走的排水暗沟,具体路线,我的人盯过三回。"
写到末尾,他的笔尖悬了悬,终究又添了一行小字——
"另:此人夜里似有异动,未获实证,慎之。"
不是他厚道。是他的眼线盯了三夜,那扇后窗前连片衣角都没扫到过,他不敢把没影的事写成保票——真出了岔子,砸的是他自己的招牌。
年轻人把图收进袖中,笑着拱手道:"赵师兄爽快。我家大弟子说了,事成之后,内外门那点旧账,一笔勾销。"
"替我谢谢穆师兄。"赵昊举了举酒碗,眼神在灯影里冷得像刀,"那个废物,骑了我两年。我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不要的。"
第二天,沈玄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筛废铁。
八只麻袋堆在柴房里,真金白银早被他挑走了,剩下的废物里,还埋着一些不入法眼的东西——碎甲片、断齿轮、锈成铁坨的机括。王铁守在门口打盹,周铭举着灯,沈玄蹲在布袋间,一件一件过手。
翻到第三只布袋时,他停住了。
一个拳头大的机关匣,通体锈死,摇不动撬不开。他指尖搭上去,解析无声铺开——匣壁双层,夹层里藏着东西。
"周师弟,錾子。"
錾尖轻轻一挑,锈壳应声裂开,夹层里滑出七八张脆黄的纸页,边角一碰就掉渣。
丹霞宗弟子的手抄。
纸页糟得厉害,字迹却工整,一行行全是药名与分量。沈玄逐张解析,翻到第五张时,手指停住了。
【解析目标:丹霞宗弟子手抄(药录残页)】
【内容:辅药采买名录——"凝婴丹"条目:辅药七味,此录存五:赤髓芝、青莲蕊、雪凝花、地黄精、玉龙骨……】
【批注:"主药一味,录中避讳不载,师门代称'火髓'。火髓者,地心精魄所化,唯丹库地宫有藏,丹库在中层。"】
【末行小字:"火髓不轻取,取之必血祭"——语义不明,疑为警语。】
沈玄盯着"火髓"两个字,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凝婴丹的辅药名录,又齐了两味,而主药的藏所,直指中层——丹库地宫。
至于那句"取之必血祭",他沉吟良久。是万年前弟子留下的警告,还是取药的仪式?笔迹潦草,墨色发暗,像是仓促间补上的。
他没敢妄断,只在心里记了一笔:存疑,慎取。
可以确定的是——中层。玄阳宗把门的地方。连上明宗都劝他"夜里慎行"的地方。可他手里还捏着另一张牌:寅时三刻,三十息,东侧第七节旧裂隙。
那道缝开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有耐心的人。
第二件事,是傍晚等来的一条消息。
孟青禾的竹管准时塞进后窗——联络已有一套暗记:竹管上缠一圈草绳是急件,两圈是寻常,桑皮纸折三折递进去,回信塞墙缝第三块活砖。运转得一丝不乱。
桑皮纸上字迹匆匆,比往常多了一分惶急:
"沈兄:怪事。昨日有生面孔寻到我宗一个不相干的弟子,开口就是五百灵石,要买你的交易明细——跟谁做的、做了几笔、货是什么价。那弟子不知情,回绝了。但打听你的人没走,换了人接着问。我宗掮客顺着线摸过去,对方行踪干净,像抹过痕迹,买主是谁,查不到。
另:掮客留了话,说价钱还能加,只求'全'字。
——孟青禾"
周铭看完,头皮发麻:"五百灵石买一份账单?沈师兄,这是把咱们往死里查啊。查这么细的,会是谁?玄阳宗缺丹药,可能想摸咱们的货底;上明宗那个姓明的明着来过,不至于再花钱;天刀门粗人,没这份耐心……"
"都不像。"沈玄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蜷成灰,"玄阳宗要货,抢就是了,出五百灵石买明细,多此一举;上明宗的耳朵已经伸进丹房了,不需要再买;天刀门连账本都看不懂。"
"那就怪了。"王铁挠头,"五宗里就剩青渊宗自己,总不能是咱们宗里的人花钱买你吧?"
沈玄没接话。
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是谁不重要。"半晌,他开道,"重要的是,不还价,只求'全'字。"
"出得起五百灵石还嫌不够全的人,缺的不是账,是把握。"他慢慢道,"他要把我看得清清楚楚,才肯动手。"
"动手做什么?"周铭的声音有些发飘。
"买货,或者是……灭口。"
丹房里静了两息。王铁的拳头捏得咯咯响:"那还等什么,打上门去。"
"打谁?"沈玄摇头,"查不到的人,你怎么打?"
"既然躲不掉,那就喂。"他抬眼,眼里露出一点火光和算计,"明细是死的,喂什么,他得什么。"
当夜,沈玄做了三件防备。
第一,明哨加岗,柴房前的草垛重新堆过,留出三条退路。
第二,真账本与丹霞宗手抄、墨玉残页一起,转移进丹房灶下的暗格里——那是他自己砌的,除了他没人知道灶膛第三层砖可以抽出来。
第三,后窗的传信路线换了一条——老路线照走,走的是周铭;新的短路线,走王铁。真真假假,让对方盯到的每一次"异动",都变成沈玄想让他们看到的。
三日后,那个来路不明的掮客,如愿以偿地收到了一份"全乎"的交易明细——木灵宗供货若干、天刀门修刀一件、岳山宗废料一批,笔笔有价,桩桩有据,末尾还体贴地附了两行小注:
"另:丹房现存中丹炉两座,待修;存货折灵石约两千,护院仅二人。"
"再另:解毒丹原料尚缺一味,近日四处求购,价高者得。"
至于真正的账本,正安安稳稳躺在灶下暗格里,跟一片墨玉残页、几张丹霞宗手抄,挤在同一处。
"想吃我的底?"沈玄吹熄烛火,黑暗里只余一声轻笑。
"那就先把我喂的饵,吃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