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遗迹的第八天,这座万年前埋藏在地底的丹宗遗府,第一次露出了疲惫。
不是遗迹疲惫——是活人。
七天的奔突、厮杀、消耗,五宗一百五十人,如今还能像第一天那样活蹦乱跳的,不到一半。符箓烧空的,丹药见底的,带着伤强撑的,比比皆是。外围能捡的东西,早已被翻了个底朝天,连焦纹砖都难找到一块完整的。
于是,人心散了。
更深的缘故,藏在所有人不愿说破的一件事里——界碑禁制。
踏过界碑一线,诸法归寂:筑基以上修士,境界被硬生生压到练气层次,法力滞涩,神通禁绝,境界越高,压得越狠。李长风这样的筑基后期,眼下跟营地里任何一个练气九层的弟子实际动手,相差无几。
所以这七天,领队们只能坐镇大营,凭的是职务和规矩,不是修为;所以玄阳宗的强横,从来不靠那位金袍领队——靠的是那三十个不受禁制影响的练气九层。
也因此,遗迹里出土的上古灵器,才会被五宗抢疯——器物不入禁制,认主不认境界,谁抢到一件,谁就等于在这方天地里,多出一位"筑基"。
木灵宗有弟子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六日期满前脱身,总好过把命押在最后一天。天刀门则相反,一群刀客围着地图吵得面红耳赤,嚷着要搏一把中层。玄阳宗倒是不吵,只是巡防骤然紧了三成。
青渊宗内部,同样暗流涌动。
"李长老,弟子斗胆——再待下去,怕是要死人。"一名练气六层的老弟子当众请命,"如今外头翻无可翻,里头进不去。空的。再耗五日,师兄弟们连吃的丹药都要省着用。不如提前请回,也好向宗门交代。"
"向宗门交代什么?"李长风扫他一眼,声音不高,"入秘境七日,全队而退者,视为弃约。名额、功勋、来年秘境之权,一并收回。"
老弟子脸上一白,讷讷退了回去。
李长风扫视全场,只补了一句:"待不住的,自己走。走之前,把签过的契约想清楚。"
此话一出,没人再吭声。禁制压得住修为,可却压不住这位首座长老立起来的规矩。
就是在这样一个众人心浮气躁的中午,丹房外的空地上,立起了一块木牌。
"现收:残破法器、妖兽骸骨、杂灵植、无用辎重。现结,童叟无欺。"
牌子底下摆着一张案,案后坐着周铭,拨着算盘,脸上一本正经。王铁抱盾立在旁边。
"七天了,谁的兜里还有好东西?"有弟子嗤笑,"收破烂收到秘境里来了。"
可嗤笑的人走出不到二十步就折回来了——他兜里躺着半截断枪,第一天从妖兽尸堆里拔的,换过两家都嫌锈得太死,一文不值。
"这玩意儿,你们真收?"
"验货。"周铭头也不抬。
沈玄从后头踱出来,指尖往断枪上一搭,报出了价:"枪头灵钢没伤,三十五灵石。枪杆朽了,算搭头——要么三十五整拿走,要么三十灵石加你枪缨上那颗铁珠。"
那弟子瞬间瞪圆了眼:"三十五……灵石?"
”嗯,你没听错。“
两刻钟后,他揣着三十五灵石走了,走几步回一次头,一脸像捡了钱的表情。
很快,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
当天下午,丹房外的"收购案"前排起了队。抢不到东西的、挂了彩的、提前想撤的,把压箱底的破烂全翻了出来——断剑、裂盾、妖兽残骨、来路不明的杂器。周铭的算盘从中午拨到日头偏西,沈玄逐一过手,报出的价一个比一个让卖主心满意足。
"四百六十件。"傍晚收摊,周铭报账的声音都是飘的,"支出两千一百灵石,其中光是有修复价值的残器就一百一十七件,按您的手法,这一批修出来,市价……"
他不敢往下说。
"别按市价算。"沈玄把一枚残破的阵盘零件丢进布袋,"要按修复材料消耗算。"
同样的东西,在抢宝的人手里叫赌资,赌输了一文不值;在他手里,叫库存。
夜里,王铁拎着两坛酒来了。
他把酒墩在案上,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首席。"
"嗯。"
"你是不是……藏了好多东西没跟我们说?"
沈玄抬起眼,眉头皱了皱。
王铁梗着脖子迎着他的目光,像跟自己的胆子较劲:"我知道我不该问。可我夜里起夜,看见你后窗那边有影子,一闪就没了。还有前几夜,你天天'闲逛',逛的路数越来越邪。我跟自己说别多想,可我实在憋不住了。"
"你要是真觉得我是奸细,现在就把我捆了。可你要是……"他喉结滚了滚,"你要是知道些什么,好歹让我们心里有个数。真出了大事,兄弟们连往哪儿死都不知道。"
烛火跳了跳。
沈玄沉默片刻,给他倒了碗酒。
"底牌有。"他说,"藏到你们以为我用不完的那种。"
王铁眼睛一亮。
"但是,"沈玄声音沉了下来,"哪天我要用到它们,那就是天塌下来的日子。到那一天,我不需要你们知道我有什么,我只需要你们做两件事:王铁守正面,周铭带人撤。"
"记住这两句,比知道我藏了什么,有用得多。"
王铁怔怔看着他,忽然一仰头,把碗里的酒全干了。
"成。"他把碗一顿,"你说明天出什么事我不问,让我往哪站我就往哪站。"
"但有一条……"他梗着脖子又补了一句,"真到天塌那天,你小子别想把我们撇下自己顶上去。你要敢,我王铁第一个把你扛回来。"
送走王铁,林晓霜来了。
她没喝酒,开门见山:"秘境结束之后呢?"
"什么之后?"
"回去之后。"她看着沈玄,"你这些生意、这些人脉、这套打法,出了遗迹还做得成吗?韩长老那样的高层盯过你,齐锋那种人惦记你,赵昊栽赃不成迟早再来。遗迹里是乱局,乱局里谁都可能赢。回了宗门,那是有规矩的地方——规矩在谁手里,你清楚。"
沈玄静静听完,忽然笑了。
"林师姐,你担心的是我不够'规矩'。"
"我担心的是你太会钻空子。"林晓霜语气很平,"钻得了一时。"
"所以我在攒别的东西。"沈玄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光映亮他的侧脸,"人手、渠道、口碑、还有保命的底牌。空子总有钻完的一天,钻完了,就得有自己的地方。"
"自己的地方?"林晓霜咀嚼着这五个字,若有所思。
"嗯。"沈玄没再解释,只是抬起头,"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眼下……"
"眼下你打算跟到底?"
林晓霜看了他两息,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丢下一句:
"大比那次替你挡闲话,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老实人。"
"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只算不漏的狐狸。"
她忽然脚步一顿。
"狐狸后面跟着,总比跟着老虎安全。至少狐狸记着给同伴留肉。"
说完,门帘落下,人已经走了。
沈玄对着门帘坐了一会儿,低笑一声,在账本的页眉上添了一行小字:
"林晓霜:可托付三分。"
然后他看了一眼,又把"三"字描粗了一遍。
后半夜,沈玄刚吹灯躺下,,突然传来一声响。
"当。"
一声钟鸣,毫无征兆地从遗迹最深处滚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沉得吓人,仿佛不是撞在钟上,而是撞在每个人的骨头缝里。整座遗迹的灵气猛地一荡,火把齐齐矮了一截,连丹房里那座中丹炉都嗡地颤了一声。
五宗营地,人影齐齐暴起。
沈玄翻身坐起,望向中层入口的方向,脸色在黑暗中缓缓凝住。
有什么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