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连响九下。
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近。头三声响起时,五宗营地还能各安其位;到第五声,已经有弟子拎着裤子从帐子里滚出来;到第九声落下,整座遗迹像是被点着了。
外围所有的残墙断壁上,尘封的阵纹骤然亮起。一道道,一节节,自外围向中层蔓延,光华如活水在墙体里奔涌,紧接着,数十道光柱冲天而起,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遗迹的每一个角落。
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光柱扫过之处,无所遁形。
藏匿的洞窟被照了出来,私埋的储物袋被照了出来,某宗弟子半夜埋在树下的三坛灵酒被照了出来,引来一片骂声与哄笑。
然后,光柱扫过了乱树岗。
东北角,那片被乱流护了万年的灵田,在光下纤毫毕现——冰肌草的银光、紫脉藤的紫纹,整片谷地像一块在黑夜里被点亮的地毯。
木灵宗营地方向,一片死寂。
沈玄站在丹房门口,望着那道光柱缓缓移过灵田,又缓缓扫向远处,他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攥在袖中的手却慢慢收紧了。
藏了万年的东西,都藏不住开始苏醒的遗迹,何况藏了七天的。
光柱扫过丹房时,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光柱在柴房顶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漫长得像一个时辰,随即移开了。
糊在阵盘上的不只是锈泥,还有一层解析出的、隔绝灵光外泄的黏土。赌赢了。
光柱扫遍全遗迹,最终归于中层入口,凝成两道粗大的光柱,斜斜钉在夜空里,将那两尊烈阳旗照得纤毫毕现——像两只俯视众生的兽瞳。
五宗营地,鸦雀无声。
只有中层深处,那声"心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地底深处一阵连绵不断的、沉重的轰鸣,像地脉在移位,像巨兽在翻身。
玄阳宗的反应最快。
钟声落定后不到半个时辰,三十名金袍弟子已在中层入口前列阵。副领队盯着那两道光柱与黯了一瞬又亮起的阵纹,眼里烧起一团火。
"阵法异动,护阵压力分散——这是门户松动的征兆。"穆铮独臂抱胸,声音沙哑却亢奋,"中层深处就是丹库,万年丹宗的地宫,此时不进,闭府之前就再无机会了"
"大弟子说得对。"副领队一咬牙,"点齐人手,破阵强攻,误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了"
没有人拦。
这一夜,五宗都看着玄阳宗的三十道金光,撞向那面万年不破的阵墙。
前三息,阵墙被撞出一片涟漪,金袍弟子欢呼。
第五息,涟漪逆转,一道粗如水桶的阵力反卷而回。
欢呼声戛然而止。
反噬如怒潮。冲在最前的十二名玄阳宗精锐被阵力掀飞出去,金袍挂彩,血洒当场;阵列崩散,穆铮被副领队拼死拖出,独臂上血肉模糊——新旧伤叠在一起,他连站都站不稳了,还在嘶吼着"再冲一次",被两名同门架着拖了回去。
一场强攻,前后十息。
玄阳宗折损七人,重伤十一人,余者狼狈退回光柱之外,再没人敢往前一步。
营地那头,抬回来的伤员排成了串。营医翻遍了储物袋,最后捧着空空如也的药瓶,冲副领队无奈的摇头,活血丹见底,解毒丹早就进了领队的帐子,锁着。
副领队站在伤兵堆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那两道光柱静静悬在夜空,像两扇永远不会为人打开的门。
消息传遍五宗营地时,有人欢喜有人愁。
木灵宗想撤的弟子长出一口气:"闭府就闭府,到期就撤,一天都不多留。"
天刀门的刀客们围着地图骂了半宿,从"万年丹库"骂到"姓金的都不得好死",骂完又红着眼接着研究,谁也不肯松口。青渊宗这边,李长风站在高处看完全程,回帐前只留下一道军令:"全队收拢,任何人不得夜出。"
丹房里,沈玄摊开了他的推演图。
【解析目标:遗迹异变(钟鸣九响·阵法大盛)】
【真相:遗迹灵气源头枯竭,"闭府之禁"已自动启动——万年封禁进入收束程序】
【推演一:外围阵法转入高压巡固,中层自异变起永久封锁,任何破阵尝试都将触发全力反噬。】
【推演二:外部光幕将在期满日黄昏提前半日封闭,逾期者将被困于遗迹,等待下一次开启——下一次,或在一百年后。】
【推演三:灵气枯竭将在闭府完成后归于死寂,区域内灵植将休眠,乱流灵田产出就此终结。】
沈玄逐条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利与弊,在同一瞬间落到了他头上。
中层封锁——丹库、火髓、凝婴丹主药,那条他捏着钥匙的路,彻底断了。他想起残页末行那句血书:"火髓不轻取,取之必血祭。"
原来不是警告,是遗嘱。
万年前用命换来这句话的人,早就知道这一天。
"可惜吗?"他问自己,随即摇头,"不可惜。拿命换的东西,本来就不该拿。"
灵田终结——末茬采摘要提上日程,得连夜让木灵宗再进一次,能收多少收多少。
光幕提前半日封闭——所有人的撤离窗口,被硬生生砍掉一半。到期那日,五宗都要抢着出门,秩序……恐怕不会好看。
他正推演着,识海里,系统提示如期而至。
【叮!检测到遗迹进入闭府程序,秘境探索任务链·第三阶段解锁——】
【最终任务:在遗迹封闭前,安全撤离。】
【奖励:罗盘完全体(定点签到范围扩大至全域,解析精度提升三成)。】
【提示:闭府程序一旦完成,遗迹内一切生灵将被强制传送至随机坐标——生死自负。】
沈玄盯着"随机坐标"四个字,缓缓握紧了拳。
天将破晓时,周铭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沈师兄,你要不要看,玄阳宗阵前,有个人。"
沈玄皱眉出门,顺着周铭指的方向望去。
晨光未起,中层入口的两道光柱下,玄阳宗的残阵边上,站着一个青渊宗服色的身影。那人负手而立,从容得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正与玄阳宗的副领队低声说着什么,语气熟稔,神态自然。
副领队不住点头,末了,那青袍身影还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晨光微亮,照出那张脸。
齐锋。
那个自称闭关、从不出帐、连宗门对质都缺席的齐锋,此刻正站在五宗最强的玄阳宗阵前,谈笑风生。
沈玄站在门口,很多事在这一瞬间串成了线,上明宗的耳朵、出五百灵石买明细的神秘买家、赵昊破罐破摔的孤注一掷……这盘棋下到今天,每一步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所有不值一提的碎片,往同一个方向拨。
他没敢确定。但齐锋站的位置,太巧了。
更巧的是,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头,隔着半座遗迹,朝丹房的方向望来。
晨光里,那张脸带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
他甚至冲沈玄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沈玄站在门口,眸光一点点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