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当梁星剑戴着巨大的遮阳帽和墨镜，全副武装地出现在集合地点，面对着一排仰着小脸、眼神晶亮的“拖油瓶”时，她深吸一口气，默默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我是临时家长，要有威严，要立规矩。

“都听好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稳可靠，“这次进山，情况特殊，我是你们的临时监护人，也就是……临时爸爸。都得听我指挥，注意安全，明白吗？”

四个孩子齐刷刷点头，脆生生应道：“明白！”

梁星剑刚觉得效果不错，刘英光就往前蹦了一步，小手叉腰，脑袋一歪：“小姑奶奶，按辈分，您得喊我一声‘小姑老爷’才对呀！爸爸可不能乱认的！”

梁星剑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复杂的亲戚关系。

旁边的李妮妮立刻掰着手指头补充：“对呀星剑阿姨，你是墩墩爷爷的曾孙女，墩墩是我太爷爷……那我是你的侄孙女！你辈分最大，但你不能当爸爸，你当……当太太奶奶？”

梁星剑的嘴角抽了抽。

前排驾驶座上，节目组安排的当地向导兼司机，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憨厚地补刀：“梁老师，按我们这儿的算法，我得喊您姑奶奶……您辈分最高，但我们都得听导演组的。”

梁星剑彻底放弃了挣扎，把墨镜往下一拉，露出一双写满生无可恋的眼睛：“行，你们爱叫啥叫啥，都上车，出发！”她感觉自己不是带队老师，是误入盘丝洞……不，是误入辈分洪流的唐僧。

车子驶离城市，风景逐渐变化。

刘英光精力旺盛，在车里坐不住，自告奋勇当起了“路队长”。

他站在后排中间，拍着胸脯：“我来给大家唱歌鼓劲！”说完，也不等别人反应，扯着嗓子就唱：“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然而，除了梁墩墩捧场似的拍了两下小手，李妮妮低头玩手指，池子明看着窗外发呆，梁星剑闭目养神，冷场得彻底。

刘英光唱了几句，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小嘴一瘪，忽然从随身的小书包里掏出一把亮晶晶的口琴。

他擦了擦，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

前奏响起，调子悠扬……然后渐渐跑偏，变得凄凄惨惨，如泣如诉。

梁星剑侧耳听了几秒，猛地睁开眼，脸色微变。

这不是《小白菜》吗？！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了娘呀……”刘英光吹得投入，还摇头晃脑。

车里气氛瞬间从轻松出游滑向了沉痛缅怀。

梁墩墩听着，小眉头无意识地皱了起来，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爹娘。

李妮妮撇撇嘴，觉得有点瘆人。

池子明把脸转向窗外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忍笑。

刘英光吹了一段，忽然停下，口琴一指梁星剑，理直气壮：“小姑老爷，不，临时爸爸！领唱！就唱这个！有气势！”

梁星剑看着那指向自己的口琴，再看看孩子们或懵懂或看好戏的眼神，以及司机从后视镜里投来的同情一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咬了咬牙，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半唱半念地接了一句：“跟着爹爹……还好过呀，只怕爹爹……娶后娘呀……”

唱完，她感觉自己的顶流形象和所剩无几的家长威严，已经随着这凄凉的调子，碎得拼不起来了。

辗转飞机、高铁，最后换乘当地节目组安排的越野车，长长的颠簸路程开始了。

起初梁墩墩还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速后掠的、越来越险峻的山峦，但渐渐地，小脸就开始发白。

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封闭的空间，持续不断的震动和轰鸣，让他从内脏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

“墩墩，不舒服吗？”梁星剑很快察觉，伸手摸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湿腻。

梁墩墩摇摇头，抿紧嘴唇，但胃里的翻搅越来越厉害。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一个急转，他终于忍不住，捂住了嘴。

“停车！快停车！”梁星剑急忙喊。

车刚在路边停稳，梁墩墩就推开车门，踉跄着冲出去，蹲在路边的草丛旁，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吐得很凶，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被逼出来，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梁星剑赶紧跟下去，顾不上自己昂贵的衣裤会不会沾上尘土，半蹲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拿着纸巾，等他稍微平复，就细细给他擦嘴角。

她的动作很轻，眉头紧紧蹙着，满眼都是心疼：“慢点，深呼吸……好点没有？”

刘英光和李妮妮也下了车，围在不远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梁墩墩吐到最后，只剩下干呕。

他虚弱地喘着气，接过梁星剑递来的水漱了漱口。

就在他缓缓直起身，想要深吸一口气压下那恶心的感觉时——

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腐殖质和某种不知名野花清甜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这气味……好熟悉。

他猛地停住了动作，眼睛倏然睁大。

这不是城市里混合着汽车尾气、香水和灰尘的味道。

这是山的味道。

是他小时候，跟着爷爷漫山遍野跑时，浸透在每一个毛孔里的味道。

是雨后松林的气息，是清晨露水的味道，是远处牲口棚隐约传来的、混合着草料和泥土的气息。

这山野的气息，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他身体深处某个沉睡已久的开关。

晕车带来的混沌和虚弱感被一股奇特的清明取代，一种久违的、属于“大山之子”的敏锐，伴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警觉，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身后层峦叠嶂、郁郁葱葱的群山。

夕阳的余晖给山脊镶上了一道金边，但也让深谷和密林显得更加幽暗莫测。

“墩墩？”梁星剑见他愣住，轻声唤道。

梁墩墩深吸了一口这饱含山野信息的空气，小脸上的稚气褪去了一些，被一种超越年龄的凝重取代。

他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梁星剑、刘英光、李妮妮，还有不远处的导演组工作人员和摄像机镜头，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郑重：

“这山里……有野兽。”

他说得太认真，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夸张或惊惧，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了然。

导演组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以为是孩子受了惊吓说的童言童语。

梁星剑也只当他是身体难受加上对陌生环境的不安，把他搂紧了些，柔声安慰：“不怕，我们在呢，有工作人员，还有当地向导，很安全的。”

刘英光和李妮妮互相看了看，有点不明所以。

只有梁墩墩，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被暮色逐渐吞噬的山林轮廓，抿紧了嘴唇。

爷爷以前说过，山里有狼，有野猪，有时候……还有比野兽更危险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但此刻，他皮肤上的每一个细微毛孔，似乎都在接收着来自这片古老山林的、无声的警告。

车队重新启程，又行驶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地势豁然开朗一些，前方出现了一个依山而建的村落轮廓。

“看，快到了！那就是斗虎村！”司机指着前方。

越野车拐过最后一道弯，斗虎村的全貌毫无遮挡地展现在眼前。

不同于一路上的零散农舍，这里的房屋布局十分奇特——一栋栋石头垒成的圆形屋子，像一个个巨大的灰色蘑菇，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坳的缓坡上，形成一种古老而封闭的阵势。

夕阳给这些石屋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更显沉默而神秘。

梁星剑正想感叹这建筑的独特，身旁的梁墩墩却轻轻“咦”了一声。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圆形石屋上，而是落在了村口土路两旁，那些从石缝里、墙角边顽强钻出来的、叶片肥厚的野草上。

“灰灰菜……”他小声嘀咕，又看了看另一种开着细碎黄花的，“还有蒲公英……”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些野菜，爷爷带他认过，荒年时能救命，但村里人都只当是杂草。

这个村子，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还要……穷。

梁星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杂乱的野草，没看出什么名堂。

她正想再问，梁墩墩已经转回了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望着越来越近的圆形石屋的眼睛里，悄然升起一股沉甸甸的、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