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忧思并非空穴来风。

越野车碾过土路，停在村口一块稍平整的空地上。

孩子们依次跳下车，脚踩在凹凸不平的黄土地上，激起一阵干燥的尘土。

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开始搬运器材，导演拿着对讲机沟通，当地向导——那个黝黑的年轻小伙，正和村里前来接应的人说着方言，不时指向那些沉默的圆形石屋。

梁墩墩没有跟着忙碌的大人们走。

他蹲了下来，小手指着路旁石缝里钻出来的一簇叶子肥厚、边缘带锯齿的野草，仰头对凑过来的李妮妮说：“妮妮，看，猪耳朵菜。”他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孩童发现新事物的雀跃。

李妮妮也蹲下，好奇地戳了戳那肥厚的叶片：“猪耳朵？长得是有点像。能吃吗？”

“能。”梁墩墩点点头，又挪了两步，指向另一丛开着细碎黄花的植物，“这是蒲公英，也能吃，凉拌，或者泡水。”他顿了顿，小手无意识地拂过身边另一片灰绿色、叶片背面有粉状物的野草，“这个，灰灰菜，嫩的时候，焯水，拌点蒜泥……”他的语调平缓，像在背诵一段极其熟悉的知识，眼神却越来越沉。

他认得这些，爷爷在世时，家里日子紧巴，漫山遍野的野菜是重要的添头。

他甚至记得爷爷佝偻着腰，在田埂边仔细辨认的模样，记得那些带着泥土和苦涩清香的味道。

可这里是村子啊。

不是荒年时的深山老林。

路旁，屋角，甚至石墙的缝隙里，这些本该被视为杂草的植物，却长得如此茂盛，无人清理，也无人采摘。

这说明什么？

梁墩墩的小脑袋里，某些模糊的认知正在变得清晰。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小手上的灰，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错落分布的灰色石屋。

没有想象中炊烟袅袅的宁静，只有一种被山风磨砺出的、沉默的坚硬。

“墩墩，发什么呆呢？走了，分房间啦！”梁星剑在前面喊他，手里拿着节目组分发的简易流程单。

梁墩墩“哦”了一声，小跑过去，却仍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些在山风中微微摇曳的野菜。

晚饭是在村委会类似礼堂的大屋里吃的。

长条桌子拼在一起，节目组的人和村里的主要干部坐了两桌。

菜是当地的土菜，碗口大的馒头冒着热气。

梁星剑努力想融入，甚至尝试用了几句在路上临时学的、发音别扭的方言向旁边一位大婶表示“好吃”，那大婶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低头飞快扒饭，并不接话，眼神里有种朴实的拘谨。

李妮妮吃得心不在焉。

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个大屋里，除了她和梁星剑，以及几个女工作人员，村里来吃饭的，清一色都是男人。

刚才在院子里晃过的几个妇女和孩子，都不见了踪影。

“星剑阿姨，”她扯了扯梁星剑的袖子，小声问，“婶婶们呢？还有小妹妹，都不吃饭吗？”她指的是路上见过的一个背着竹筐、低头疾走的小女孩。

梁星剑一愣，她也没注意。

坐在她另一边的当地向导听见了，犹豫了一下，用普通话低声解释：“村里习惯，婆姨女子……在自家灶间吃。”他含糊地补了一句，“老规矩了。”

李妮妮瞪大了眼睛，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城里长大的她，完全无法理解“女人不能上桌”这种规矩。

她放下馒头，一股冲动涌上来，拉起梁星剑就往外走：“星剑阿姨，我们去找她们！”

梁星剑想阻止，但李妮妮脚步快，已经拉着她穿过院子，朝一户亮着昏黄灯光的石屋走去。

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碗筷声。

李妮妮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油烟、柴火和饭菜的气味扑面而来。

低矮的屋里，光线黯淡。

一个粗布衣衫的中年妇女正和一个瘦小的女孩蹲在灶台边的小几旁吃饭。

几上只有两碗清可见底的稀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那女孩，正是白天李妮妮瞥见过的、背竹筐的小草。

她捧着碗，几乎把脸埋进碗里，吃饭的动作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

妇女和小草听到动静，同时惊恐地抬起头。

看到门口站着的光鲜亮丽的梁星剑和李妮妮，妇女下意识地把女儿往身后拉了拉，小草则迅速垂下眼，肩膀缩了起来，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小单薄。

“婶婶，你好。”梁星剑赶紧露出温和的笑容，试图打破尴尬，情急之下，又冒出了那几句蹩脚的山北省方言，“吃了么？吃的啥？”

她自以为亲切，却不知这突兀的、带着明显外乡口音的“方言”，非但没拉近距离，反而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让那对母女更加紧张。

妇女的脸色白了白，眼神警惕地看着她们，嘴唇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把女儿攥得更紧。

小草更是把头深深低下去，露出干枯发黄的头顶。

屋里的气氛凝固了，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梁星剑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可能弄巧成拙了。

她尴尬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星剑阿姨，妮妮，你们在这儿呀？”梁墩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小身子挤进门，看清屋里的情形，又看了看僵住的梁星剑和李妮妮，再看看那对明显吓坏了的母女，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小草面前几乎见底的粥碗，扫过她身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最后落在她那双因为紧张而死死抠着碗沿、指节发白的小手上。

那种沉甸甸的忧虑，再次攫住了他。

这不是城市里孩子偶尔的任性或烦恼，这是一种更具体、更贴近生存本身的重量。

“我们走吧。”梁墩墩忽然拉了拉李妮妮的手，又对梁星剑轻声说，“她们要吃饭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梁星剑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跟着两个孩子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屋里的昏暗与寂静。

李妮妮一路上都撅着嘴，闷闷不乐。

她想不通，都什么年代了，为什么还有这种规矩。

第二天，分组任务开始了。

节目组给出的主题是“就地取材，合作备餐”。

孩子们需要两人一组，在村子附近寻找可以作为食材的野生植物或农户家可能交换的简单食物。

梁墩墩自然和李妮妮一组。

梁星剑不放心，想跟着，被导演委婉劝阻了，说要考验孩子们的独立能力。

她只能忧心忡忡地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挎着节目组提供的小竹篮，沿着村里的小路走出去。

斗虎村不大，但地势起伏。

孩子们沿着屋后的小径往山坡方向走，想找找看有没有更明显的野菜或者野果。

刚绕过一个堆放柴草的土墙拐角，一阵粗嘎的争执声传了过来。

“……给我！听见没？这是你家该交的！”

“就是！你爹没儿子，就该你多干活！猪草拿来！”

梁墩墩和李妮妮立刻停住脚步，探头看去。

前面一小片空地上，两个看起来比梁墩墩大几岁的男孩，正堵住一个背对着他们的小女孩。

小女孩紧紧护着身后一个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旧竹筐，筐里装满了刚割下来的、青翠的猪草。

她身体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其中一个男孩伸手就去拽竹筐的边沿，女孩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但依然死死抓住筐绳不放。

另一个男孩则绕到后面，作势要抢。

“住手！”

一声清脆却极具穿透力的怒喝响起。

不是李妮妮，是梁墩墩。

他松开李妮妮的手，小胸膛挺起，几步冲到那两个男孩面前，小脸因为激动和愤怒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燃烧着一股他这个年龄很少见的、纯粹而锐利的怒火。

“抢小孩东西！欺负人！不要脸！”他指着那两个明显比他高壮的男孩，声音又亮又急，“还给她！”

两个男孩被这突然冲出来、气势汹汹的小不点唬了一跳。

他们打量着梁墩墩，看他穿着干净整齐，明显是“外面来的”，又看他这毫不退缩、甚至有点凶悍的眼神，一时间竟有点发懵。

山里的孩子野，但也怕“不按常理出牌”的。

“关你屁事！”一个男孩回过神，强撑着骂了一句，但声音有点虚。

“欺负人就关我的事！”梁墩墩往前又逼了一步，小拳头握紧了，“你们老师没教过你们不能抢东西吗？警察叔叔专门抓欺负小孩的坏蛋！”

他提到“警察”，两个男孩对视一眼，明显有些畏缩。

他们只是想占点小便宜，可不想惹上“外面”的麻烦。

其中一个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松开了抓着竹筐的手，另一个也悻悻地退开。

两个男孩互相推搡着，很快跑远了。

空地上只剩下三个孩子。

李妮妮这时才跑过来，气喘吁吁：“墩墩！你没事吧？”她又看向那个护着竹筐的小女孩，正是昨晚在灶间见过的小草。

小草背对着他们，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她快速地、近乎笨拙地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竹筐，把散出来一些的猪草重新塞好，然后背起那沉重的筐子，低着头，就要快步离开。

“哎！你别走呀！”李妮妮想喊住她。

梁墩墩却拉住了李妮妮。

他看着小草瘦小的背影被那巨大的竹筐压得微微佝偻，看着她几乎是逃一般加快的脚步，没有出声挽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挎着的小竹篮，又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

那只手的小拳头里，紧紧攥着一张崭新的一百元纸币。

是昨天出发前，节目组每个小朋友都发的“零花钱”，梁星剑特意叮嘱他放好。

他松开李妮妮，迈开小短腿追了上去。

小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在小跑。

但梁墩墩跑得更急，终于在她快要拐上另一条小路时，拦在了她前面。

小草被迫停下，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胸口因为急促呼吸微微起伏。

她一只手紧紧抓着肩上筐绳，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的衣角，粗糙的布料被她拧得变了形。

梁墩墩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看着她枯黄分叉的发梢。

他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说“我帮你”。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那只攥着钱的小手，手心向上，摊开。

那张对折的、崭新的一百元纸币，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你的猪草，”梁墩墩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甚至带着点认真的、谈生意的口吻，“我买了，行吗？”

小草猛地抬起头，一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

她看看那张钱，又看看梁墩墩的脸，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我家里……我家里人，也养过猪。”梁墩墩继续说，语气更缓和了些，“我认识这些草，猪爱吃。你……你卖给我吧。”他怕她不信，又补充道，“一百块，够吗？”

小草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儿，那一直紧绷的、带着惊惶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点点。

她飞快地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张钱上，喉咙里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那只揪着衣角、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的小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从梁墩墩掌心拈起了那张纸币。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山里的寒气，触碰到梁墩墩温热的手心时，微微缩了一下。

她把钱紧紧攥在手心，似乎想说谢谢，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

“……我在攒学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方言腔，梁墩墩需要很费力才能听清，“开学……就要交……可是……可是还差很多……很多……”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喉咙里。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甚至不敢再看梁墩墩一眼，猛地低下头，背起那仿佛有千斤重的、却几乎空了的竹筐，沿着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走远了。

竹筐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下磕碰着她的腿弯。

梁墩墩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他看着那个瘦小、沉默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被山坡和错落的石屋吞没。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带来远处隐约的、不知是哪家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呻吟似的声响，嘶哑，断续，像是被什么牢牢禁锢着。

李妮妮走到他身边，欲言又止。

梁墩墩慢慢转回身。

他摊开自己的小手，看了看掌心。

那里除了因为攥钱留下的些许汗渍，空空如也。

但他仿佛还能感觉到那张纸币被抽走时轻微的摩擦，以及小草指尖那一触即逝的冰凉。

他把自己挎着的小竹篮递给李妮妮，然后，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节目组昨天发的、他还没来得及花的、剩下的所有零花钱——另外两张一百元，和一些零碎的十元、五元纸币。

他一张一张，仔细地，把那些钱重新叠好，握在小小的拳头里。

握得很紧，很紧。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小草消失的方向，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了孩童的好奇，也没有了单纯的同情，只剩下一种近乎凝重的安静。

他抿着嘴唇，小脸上是全然的专注，仿佛在用整个心灵，去掂量手中这叠薄薄纸币的重量，去聆听那沉默背影后，无声诉说着的、山一样沉重的困顿。

一个决定，在他心里，慢慢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