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锁着的母亲与菜价之争
一个决定,在他心里,慢慢成形。
那不是孩童一时冲动的怜悯,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山石般硬度的东西,压在那颗刚刚复苏不久的心房上。
梁墩墩攥紧了那叠钱,仿佛攥着一枚滚烫的烙铁,也攥着一份模糊却坚定的承诺。
他不能只是给钱,他必须弄清楚,这困顿的根源究竟在哪里,那锁链般缠绕着小草一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第二天,分组任务依旧是寻找食材。
梁墩墩早早拉着李妮妮,循着记忆,再次走向小草家那栋沉默的圆形石屋。
离得还有段距离,一阵嘶哑、含混不清的喊声就从屋里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像钝刀刮过粗糙的树皮,听着让人心头发瘆。
“那是什么声音?”李妮妮缩了缩脖子,往梁墩墩身边靠了靠。
梁墩墩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那声音并非野兽的嚎叫,更像是人的声音,却没有任何明确的词句,只有一阵阵拉长了的、痛苦的嘶鸣,夹杂着“哐啷哐啷”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被拖拽撞击。
就在这时,小草从屋子侧面的柴垛后转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小捆干柴。
她看到梁墩墩和李妮妮,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地就想躲,但脚步却钉在了原地,只是飞快地低下头。
“小草,”梁墩墩走上前,仰着脸问她,眉头微蹙,指向声音传来的堂屋方向,“那屋里……是?”
小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抱着柴火的手臂收紧,指节泛白。
她嘴唇嗫嚅了好几下,才发出蚊子哼哼般的声音:“是……是我娘。”她顿了顿,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羞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娘……她疯了……爹,爹把她”
锁起来了。
梁墩墩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爷爷讲过的古早故事,有些人疯了会伤人伤己,家人无奈只好将人锁住。
但那往往是旧社会的事了。
他看着小草枯黄的头发和身上过于宽大的旧衣,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他抿紧了嘴唇,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好奇或害怕,只有一种深沉的、探究的严肃。
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让他喉咙发紧的问题:“他……你爹,会打她吗?会打你吗?”
小草猛地抬起头,眼里掠过一丝惊慌,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摇了摇头,更用力地抱紧了柴火,像是要从中汲取一点温暖:“不……不知道。爹说娘病了,不能见光,不能吵……要安静。”她的回答闪烁其词,眼神躲闪,显然这“不知道”里面藏着更多的不安与确定。
这时,随行的摄像师王大哥(节目组分配跟拍梁墩墩这一组的)也循声走了过来。
他举着轻便的摄像机,职业本能让他对那奇异的声响和封闭的堂屋产生了兴趣。
“小朋友,那屋里是有什么吗?听声音……”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调整镜头角度,想往堂屋门口探去。
“哎!别过去!”
一声粗嘎的断喝从斜刺里传来。
小草爸爸——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的男人,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牯牛,猛地从屋侧阴影里跨出一大步,宽厚的身板“咚”地一声,严严实实地堵在了堂屋那扇斑驳的木门门框里。
他脸色阴沉,眉头拧成疙瘩,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一丝焦躁。
“屋里脏!婆娘疯得厉害,见不得人,更拍不得!”他声音粗重,带着浓重的方言腔,手臂横在门框上,姿态是彻底的拒绝。
王大哥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摄像机,露出职业性的、试图缓和气氛的笑容:“老乡,我们不是捣乱。这是直播节目,拍到你们家的困难,说不定屏幕外的观众看到,能帮上忙呢?比如捐款,或者联系医院?”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小草爸爸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他显然听懂了“帮忙”、“捐款”这些词,但并没有像王大哥预料的那样动容或犹豫,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底的防备更深了,甚至掠过一丝恐慌。
他把门框堵得更死,几乎是低吼出来:“我说了,不行!拍不得!我们家的事,用不着外人管!你们赶紧走!”他粗糙的大手不耐烦地挥了挥,像驱赶苍蝇。
梁墩墩看着这一幕,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不懂什么叫“直播能引来帮助”,但他看得懂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粗暴的排斥和恐慌。
这恐慌,和他昨天感受到的、山野间那种无声的警告不同,这是一种带着人性复杂味道的、黏腻的不安。
僵持了几秒,王大哥无奈地看了梁墩墩和李妮妮一眼,耸耸肩,暂时退开了,但摄像机并未完全关闭。
梁墩墩的目光从那堵门似的父亲身上移开,落回小草怀里的柴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小手伸进口袋,摸出了那叠被他握得有些发潮的钱。
他没有再提一百块,而是仔细地数出四张十元的纸币,走到小草面前。
“小草,”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我还想买你家的野菜。昨天那种猪耳朵菜,还有灰灰菜。四十块,买……买一大篮子,行吗?”他记得昨天小草摘野菜的地方,那些肥厚的叶片在他脑海里清晰如昨。
小草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看着那四十块钱,像是看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她慌乱地摇头,声音更小了:“不……不值那么多……镇上……镇上卖也只要几毛钱一斤……”她习惯性地把价格压到最低,那是深植于骨髓的贫穷认知。
“在城里,这么新鲜的野菜,要贵得多。”梁墩墩坚持,把钱往她手里塞,“而且这是你辛苦摘的。就四十。”
小草的手背在身后,不敢接。
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堵在门口、脸色愈发难看的父亲,又看看梁墩墩手里那两张崭新的十元纸币,眼神挣扎得厉害。
最终,她极其缓慢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其中一张十元的,声音抖得厉害:“那……那就要三块……三块钱的就好……够了……”
梁墩墩看着她那根小心翼翼的、带着泥垢的手指,心里酸涩得厉害。
他抿了抿嘴,把那四十块钱直接塞进小草另一只抱着柴火的臂弯里,语气不容拒绝:“四十。这是定金。以后我……我们节目组在这儿的时候,每天都要跟你买。这是长期生意。”他想起了爷爷当年和货郎打交道时的腔调,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一笔正式的交易,“你摘好了,就送到我们住的地方,找星剑阿姨,或者王叔叔,报我的名字,梁墩墩,拿钱。”
小草抱着柴火和钱,愣在原地。
长期交易……每天都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至少在这段时间里,她能有一份虽然微薄但稳定的、可以由自己掌控的收入。
意味着她或许……真的能攒够那遥远的学费?
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小心翼翼地从她眼底深处探出头,驱散了些许常年笼罩的阴霾。
她没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却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
梁墩墩看着那点微光,心里某个地方仿佛也被点亮了一点。
他正想再问些什么,小草却像是被那点光鼓励了,又或者是因为得到了“长期生意”的承诺而稍微有了一点安全感,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梁墩墩的耳朵,飞快地、用气声嗫嚅道:“爹……爹说女娃读书没用……浪费钱……他说……等我长大了,就给弟弟换亲……换……换钱……或者换婆娘……”
换亲!
梁墩墩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虽然只有四岁半的记忆和认知,但爷爷讲过的古老故事里,有卖儿鬻女,有童养媳,那些都不是好词。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蹲在门槛阴影里、正阴沉着脸望向这边的小草爸爸。
那男人眼神闪烁,似乎听到了小草最后那句极轻的话,也或许只是从梁墩墩骤然变化的神情中猜到了什么。
他脸上掠过一丝被窥破的恼怒和心虚。
梁墩墩松开了李妮妮的手。
他把手里剩下的钱仔细塞回口袋,拍了拍,然后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迈开步子,径直朝着蹲在门槛上的小草爸爸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定,每一步都踩在山村寂静的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男人面前,梁墩墩停了下来。
他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这个蹲着也显得高大的男人的脸。
夕阳的余晖从山峦间斜射过来,将男人半边脸映得晦暗不明。
“叔叔,”梁墩墩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直接的力度,“小草是你女儿。”
小草爸爸抬了抬眼皮,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眼神飘向远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槛上的裂缝。
“女儿也能读书,也能有出息。”梁墩墩继续说,小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你努力干活,对她好一点,让她上学。以后她挣了钱,也能孝顺你,帮衬弟弟。”这是他凭着朴素认知能想出的最合理的劝说,是爷爷教他的“人要勤恳,善待家人”的道理。
小草爸爸终于把目光完全转了回来,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比自己膝盖高不了多少的城里娃,眼神里混杂着不耐烦、荒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嗤笑一声,摆了摆粗大的手,像挥开什么烦人的飞虫:“去去去!小娃娃懂啥!哪家女娃不是这么过来的?老子还要你教?赶紧玩你们的去,别来瞎搅和!”他语气敷衍,态度恶劣,显然没把梁墩墩的话当回事,甚至觉得可笑。
梁墩墩被他那敷衍摆手和轻蔑的嗤笑激得小胸膛剧烈起伏。
他还要说什么,身旁的李妮妮却再也忍不住了。
“你这是重男轻女!是违法的!”李妮妮冲上前,小脸涨得通红,指着男人,声音因为愤怒而尖利起来,“不让女儿上学,还要用女儿换亲!你这是犯罪!我们要报警!让警察叔叔来抓你!”
“报警”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小草爸爸。
他蹲着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冰冷的铁钳狠狠攥住了心脏。
脸上的不耐烦和轻蔑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爆发的、剧烈的恐慌。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块头顿时显得更具压迫感,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李妮妮,嘴唇哆嗦着,脸色由黑红转为一种骇人的青白。
“报……报警?”他声音变了调,又干又涩,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连连摆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讨好,“哎哟!小姑奶奶!这话可不能乱说!没……没有的事!我……我跟娃闹着玩呢!开玩笑!谁家不盼着娃好?我……我肯定让她上学!肯定好好待她!你们……你们城里来的小祖宗,可别乱讲啊!”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挪动脚步,用庞大的身躯试图遮挡身后那扇紧闭的堂屋门,眼神惊恐地瞟向王大哥手中的摄像机镜头,仿佛那是什么能吞噬他的怪物。
梁墩墩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固执强悍、此刻却慌乱如丧家之犬的男人,心里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同时涌起一股冰冷的悲哀。
这仓惶的否认和讨好,比之前的固执更让他看清了某些东西。
李妮妮被对方突然剧变的反应吓了一跳,但依旧气鼓鼓地瞪着他。
小草爸爸看着两个孩子的眼神,看着远处摄像师似乎调整了镜头方向,冷汗顺着额角滑了下来。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挤出更“诚恳”的笑容:“真……真是开玩笑!你看,天也不早了,你们……你们快回去吧!别让大人担心!”他一边说,一边做出“请”的手势,那姿态近乎驱赶。
梁墩墩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始终紧紧抱着柴火和钱、缩在柴垛旁、脸色苍白如纸的小草。
他拉了拉李妮妮的手,转身离开。
王大哥关掉摄像机,跟了上来,低声对梁墩墩说:“墩墩,这事儿可能复杂,回去跟星剑老师说说。”
梁墩墩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
身后,小草爸爸眼看着那一行人影消失在村路拐角,身体才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重新瘫坐回冰凉的门槛上。
他重重地喘着粗气,刚才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报警……警察……那些穿制服的人要是真来了……他这屋里锁着的婆娘,他盘算好的事……
他越想越怕,手指深深插进自己油腻的头发里,狠狠揪着。
不该的,不该把婆娘就这么锁在堂屋,声音都没关严实……不该让那两个外来的娃娃靠近……更不该……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暮色渐浓、山影如兽的深处,一个疯狂而冰冷的念头,毒蛇般钻进他的脑海。
得把人……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