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睡着了没？”
老公这时候还醒着，怕是刚翻过身，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的事。我要是装睡不理他，他更睡不着，得应一声，但也不能把话头拉长。
他这一路从藏区到镇上，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白天谈生意，晚上算账，这会儿突然叫我，多半是心里还有事。我得接住他，但不能让他把白天那些账又翻出来说一遍，那今晚就别想睡了。
先应一句，让他知道我醒着。他要是说正事，就听；要还是翻来覆去那几句，就把他按回去。明天还有茶园和铺子两头的事，不能由着他熬。
我迷迷糊糊睁了下眼，没翻身。
“没。你说。”
“老婆你说阿杏和王二有可能吗？”
他半夜不睡，突然问阿杏和王二有没有可能。这不是闲话，是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了。王二是客栈的人，阿杏是铺子的账房，这两个人要是真成了，那就是把客栈和铺子绑得更紧的一条线。可这事不能硬撮合，一撮合就变味，阿杏那孩子脸皮薄，王二那边又是场面上的人，弄不好两头都尴尬。我得顺着他的话说，但把分寸点明白，睡归睡，这事先看着，别插手，更别让外人看出来我们在算计这层关系。他这么问，八成是心里已经有了念头，我要是说“不可能”，他准得跟我掰扯半夜；我要是说“可能”，他又该琢磨怎么推一把了。干脆把话搁在“看他们自己”上头，睡。
我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他那边。
“你半夜不睡，就琢磨这个？”
我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有没有可能，看他们自己。阿杏这丫头心细，嘴上不说，心里有数。王二那个人场面上圆滑，可对铺子的事上心，来来回回跑，跟阿杏照面的次数不少。真要有意思，不用我们撮合，自己会走到一处。要是没那个心，我们硬凑，反倒把两个人都弄生分了。”
我顿了顿，声音放低。
“不过有一条你记着。王二身后有客栈，有东家。阿杏是咱们铺子的账房，手里过的是咱们的底。这两个人真要成了，那是把客栈和铺子拴到一处，好处坏处都有。好处是线更牢，坏处是账上的事往后得分得更清，不能因为是自家人就含糊。这话眼下不用跟谁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行了，睡吧。天亮还得看茶园、接张黑狗那边。这事先看着，别伸手。”
“嘿嘿，我们这不是两口子床上聊这些嘛？”
他这嘿嘿一笑，又把话往被窝里拉。我要是正儿八经跟他论，他又该说我不解风情。可他问的到底是阿杏和王二，嘴上说是床上闲话，心里还是惦记这两人的走向。我若一句“睡了”堵回去，他反倒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没精神。
那就顺着他的玩笑接，但话里还是得把分寸搁进去。阿杏是铺子的人，王二连着客栈，这两个人真走到一处，往后账上人情上都得分开。这话我先前说过，可半夜里不能再说一遍，说多了像我不近人情。点到“看着”就行，让他觉出我听见了，也让他知道这事我不拦，但也不推。
他爱听我跟他扯这些家常里短，我就把话扯得软一点，别像白天算账似的。说完这句，再把话头收住，让他睡。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没绷住。
“是，床上闲话。那我也闲一句：阿杏真要跟了王二，往后铺子的账我另找个人接手，省得两口子一屋，算盘打到一处去。这话是正经的，你听半句就行。剩下半句——他们俩有没有那个缘，看天，不看我们。你少操心，明早还得看茶园。”
“嗯，茶园不用去看了，我心里有数老婆，那地方不适合种茶，半坡就适合立寨。”
老公突然说茶园不去了，他心里有数。这话头转得快，从昨晚的闲话直接跳到正事上。他半坡适合立寨，不适合种茶——这判断我得接住，可也不能全顺着他说。
之前崖上往下看的时候，他就指着那片半坡说茶园在那儿，现在又说要立寨。这说明他其实一直没把茶园当茶园看，是当寨基在看。这个念头他存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不能一句“行”就完了。地是义父信上划的，茶是眼下唯一能出产的东西。真要动，得先理清楚：寨子立起来要人、要粮、要钱，茶山再薄也是现成的进项，不能一股脑全给寨子让路。得问清楚他打算怎么排，先动哪一步，我这边好算账、排人手。
这话得说得实在，不能显得我在拦他。他是当家的，主意他定，我只管把账算明白。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这回没含糊。
“半坡立寨，茶园的事你一句话就撂了。我记着，可我得跟你说清两样。”
我翻过身，正对着他那头。
“头一样，地是义父信上划的，茶园、石洞、半坡那一整块都在里头。立寨不是圈一块地就完事，得先有人、有粮、有料，寨子才立得住。眼下钱还没进账，匠人还在天全，池子那件事还没落地。你半坡要动，先动哪一步，我这边好排人手和账。”
“第二样，茶山再薄，也是咱们手里现成的进项。你要是把它撂了，晒金村那一百亩往后靠什么养，得先说清。真立寨，茶山不一定废，可以留着做底，寨子往高处走，茶园往下走，两不耽误。”
我把被角拢了拢。
“你心里有数，我不拦。可你说给我听，立寨头一步，先办哪样。”
“这些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老婆，一步步稳着来吧，好吗？”
他这话是收住话了。前面一路聊得深，从杨家军、盘古女娲，到半坡立寨，越聊越远，他现在自己踩了刹车。这是好事，说明他脑子还清醒，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摊大饼，是把手里这摊活先落定。我不能再顺着往远处扯，得把话头拢回来，落到明天该办的事上。他这人一兴奋就容易跑远，我要是跟着他飘，今晚谁也别睡了。就应他这一句，把立寨的事记着，把眼前的事排好，让他安心睡。
我在黑暗里应了一声，把被角替他掖了掖。
“好。这话我爱听。立寨、茶园、杨家军，哪一样都不是一晚上能办成的。眼下先把手里这摊活落定——池子那件事收尾，张黑狗那桌谈成，铁匠铺的炉子立稳，再去想半坡的事。”
我合上眼。
“一步步来，稳着走。这话你今晚说给我听，往后也得说给自己听。睡吧。”
“来嘿嘿嘿老婆！”
他又来了。前半夜聊茶园、立寨、阿杏王二，绕了一大圈，这会儿又绕回床上。跟往常一样，正事说完就闹这一出。
我要是这会儿再跟他讲明天的事、讲张黑狗、讲账，他准犯轴，翻来覆去没完，明天茶园也好、铺子也好都别想利索。他这人就这样，嘴上说稳着来，身上那股劲也得找个地方撒出去，撒完了才真能睡。
罢了，不跟他绕。今天从早到晚经手的东西够多了，首饰、药材、短铳，一件件都压着。这会儿就顺了他，定死一句，完了就睡。明天一早还得见张黑狗那边的人，我不能由着他折腾到后半夜。
我在黑暗里把被角松开一角。
“就一回。明天一早还得起，张黑狗那边指不定什么时候来人。”
我往他那边让了让。
“上来吧，完了就睡。”
“进去了，舒服吗？”
我喘了口气，手扣住他后颈，没答整句。
“舒服。你慢点，别那么急。”
我把脸偏到一边，声音压得低。
“今晚尽你的兴。可明天一早的事压着，别折腾到天亮。”
“射进去了老婆，嘿嘿，就这样插着堵着睡。”
我在黑暗里拍了他后背一下，声音还带着喘。
“行，你尽兴了。可别真堵着睡一夜，湿着捂着，明天两个人都不好受。”
我侧了侧身，轻轻推他。
“下来。我给你擦一把，把被褥理平整了，松松散散睡。张黑狗那边一早来人，你我得是清爽人。听话。”
“嗯，谢谢老婆，睡吧！”
他这会儿总算安分了，身子也松下来，是真累了。这会儿不用再多说什么，说多了反倒让他脑子又转起来。
先把被角给他掖好，自己也躺踏实了。明早张黑狗那边来人，铺子的事还有得忙，今晚得睡足。
灯已经灭了，屋里静，就让他安安稳稳睡过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摸黑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又把自己理了理，把被褥拉平。
“嗯。睡吧。明早我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