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偏废口这边钉住一只黑铁小爪时,东废槽那头的响已经从短促铁碰变成了连续的簧震。
不是谁在狠狠撞。
而像罗折钩正拿自己那口最熟的坏槽手艺,和对面几只专会偷口并缝的杂爪狠狠缠在一起。整座山心旧转台的外圈空声都因此轻微乱了一层,主轮每转到东向,回音里便多出一股像鱼骨卡喉般的涩响。
莫半衡把那只黑铁小爪拔起收进袖里,脚下已转。
“北偏先封死。”
“去东边。”
燕沉舟拖着旧炉脊跟上。
两人刚转回外圈,便见东废槽前已不像先前那样只剩黑。桑照灯立在高处一段半梁上,手里旧罩灯仍不开火,只把簧纹照成一条极细的暗红线,死死压住废槽上头那道最容易回拍的空位。祁问尺则蹲在主轮东侧外缘,短尺一下一下点地,像在替罗折钩截某种越来越急的并槽节拍。
罗折钩本人最狼狈。
他半条袖子已被扯烂,左臂上还挂着一道长长铁痕,人却像没感觉似的,正半跪在东废槽口外,把一截断掉的半槽臂狠狠斜插进槽边最险那道活缝里。
槽里没有人露面。
可东废槽前头的地上,已经多出三枚形制不同的细钩。
一枚是刚才北偏那种黑铁小爪缩成的爪钩。
一枚细得像鱼刺,尾端却连着一小段发灰软索。
最后一枚最怪,像半截被磨得极薄的旧签边,边口却开着反咬倒刺。
顾载山挡在罗折钩外侧,正拿自己那把子蛮劲帮忙顶那截半槽臂,可越顶脸色越难看。
“这东西在往里吸。”
确实在吸。
东废槽不像北偏废口那样狭小隐蔽,它本就是一条半废未死的旧边槽。如今里头几股不同杂手正从各自能并上的缝里往外送细钩,目标却都一致:不是先伤人,而是先把罗折钩斜插进去那截半槽臂狠狠拖偏。
一旦半槽臂偏了,东废槽原本“只废半口”的状态立刻就会被改成“可借半人立边”。到那时,外头追兵至少能先把一只脚钉进转台边上。
罗折钩见莫半衡回来,张口就骂:
“再慢一点,这口子就得请他们进来喝茶了。”
莫半衡没回骂,先扫一眼地上那三枚钩。
“三路杂手。”
“爪手、索手、签边手,全来了。”
桑照灯在上头冷冷道:
“不止。”
“废槽里还有听拍的人。”
燕沉舟立刻懂了。
前头那些摇外铃、借废槽、偷旧炉脊保路拍的手,虽然脏,但都还算工路杂手。真正难缠的,是后头若还藏着一只“听拍”的耳朵,专门替这些不同手段择哪一口先发、哪一口后收。那才是把这些人拧成一根绳的脑子。
莫半衡却没急着找那只耳朵。
“先护罗折钩的斜臂。”
“东废槽这口,只要还没让人站住脚,耳朵听得再准也白搭。”
燕沉舟此时已蹲下去细看那截斜插的半槽臂。
它本来就断过一次,断口新旧不一,像山心旧转台这些年一直拿它临时补这口废槽。罗折钩之所以死顶着不让它偏,不是因为这玩意儿值钱,而是它此刻正好卡在东废槽两道最会被并活的活缝之间,像一颗横插的烂牙,把整口子撑在“不死不活”的尴尬状态上。
谁先把这颗烂牙拔了,谁就能先接手东废槽。
“怎么截?”燕沉舟问。
罗折钩忙里抬头,看他一眼。
“你听见槽里最急的是哪一路没?”
燕沉舟没回话,直接俯耳贴地。
东废槽前这片石铁地,比西二圈那边更薄,回音也更散。可也正因如此,不同杂手从槽里送出来的力路,反而更容易分。
爪手短、狠,像一口口咬了就退;
索手滑、缠,专门往半槽臂底下去裹;
签边手最阴,它不抢正口,只总在两者刚交力那一下,沿断边狠狠抹过去,试图把整根斜臂最脆那一点先磨薄。
最急的,果然是签边手。
因为它最不占眼,最适合替后头并口的人狠狠先破一道“别人以为还能多撑几息”的暗裂。
燕沉舟抬头道:
“先截签边。”
罗折钩眼底一亮。
“行,你倒没白过炉脊槽。”
顾载山却皱眉。
“怎么截?那玩意儿细得都看不见。”
燕沉舟伸手去拿旧炉脊,莫半衡却先一步把半尺横了过来。
“这回不用整根。”
“用它第三补口边上那圈细齿。”
说完,他尺尖在旧炉脊补口旁的两道细齿上轻轻一划。
燕沉舟心头一动。
那一处细齿并不锋利,却因补口半缺半补的工性,最能吃那种“想顺断边先磨一道暗裂”的细贼手。他若顺着东废槽眼下三路杂手互相牵扯的节拍,把这圈细齿贴上去,不必狠狠对撞,只要让签边手自己来抹,便等同把最怕见不得光的那一路主动挂出来。
祁问尺这时在主轮边忽喝:
“东向回拍要换了!”
主轮马上要转到东槽最能借力的一瞬。签边手若真藏得最深,此时必会狠狠抢这一下,把斜臂底下那道暗裂狠狠磨开。
“送。”莫半衡道。
燕沉舟毫不迟疑,把旧炉脊补口那一截细齿贴着地缝轻轻一送。
不是猛插。
而是沿着刚才听出的三路杂手节次,先让索手裹过去,再让爪手假咬一下,最后在签边手最爱沿断边抹的那一瞬,把细齿悄悄横过去。
下一瞬,果然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冷影,从斜臂底边一掠而来。
它本该只是一擦就退。
可这回一擦上那圈补口细齿,顿时发出“呲”的一声极尖极短的刮鸣。
刮鸣一出,藏在废槽更深处那只一直只肯抹不肯露的签边手终于露了馅。因为这声不是东废槽自己的响,是它的签边倒刺被旧炉脊半补细齿狠狠卡住了。
罗折钩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那把短钩忽然从斜臂侧下反撩而起,钩尖并不去抢签边,而是顺着那道刮鸣狠狠扎进更里头半寸。
“给我出来!”
只听一声短促闷响,废槽里立刻有人吃痛倒吸一口气。紧跟着,一枚比先前三种钩都更薄、更长的黑亮签边被罗折钩硬生生从槽里挑了出来,签边后还挂着半截血丝和一小块皮。
顾载山当场大笑。
“这回总算扯着肉了。”
可笑声还没落,东废槽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不重却极稳的拍掌。
只一掌。
槽里先前那两路还在试探的爪手与索手竟同时后撤半寸,像全听这掌声节制。
桑照灯在高梁上脸色一下冷透。
“听拍的人找到了。”
“而且比先前想的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