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掌落下后,东废槽前原本乱作一团的三路杂手忽然齐齐收了半拍。
是退了半拍,却把口子让了出来。
像一群先前各逞各脏的小狗手,忽然都肯把嘴边那口肉先让给同一个更老练的人。仅凭这一让,莫半衡和祁问尺脸色便都变了。
“不只是听拍。”祁问尺压着主轮边沿,声音很沉,“这人还能替他们换拍。”
罗折钩把挑出来那枚黑亮签边踩断,啐了一口。
“脏大了。”
只会听拍,顶多替几路杂手挑先后;会换拍,就说明他真吃过山心旧转台这一层工路,知道哪一向主轮空声最值钱,哪一段废槽在什么节次里最容易翻成活口。这样的人一旦贴近外圈,转台再大会吃散,也照样会被他借出几分熟气。
燕沉舟此时仍半蹲在斜臂旁,手按旧炉脊。
他没有先去想那人是谁。
而是在听。
听东废槽前这口乱了一半、又被那一掌硬生生重新按住的节次。主轮仍在转,东向回声却已开始微微变长,像整座山心旧转台正从“东向收窄”的拍子,慢慢往“东南空开”的下一拍去换。
祁问尺忽地抬头:
“再过七息,主轮东向要换空声。”
桑照灯在高梁上立刻应了一句:
“换成空声,他们就敢狠狠顶整口了。”
这才是那只听拍手挑这一掌时机的狠处。他不急着立刻并活东废槽,只想在主轮换拍前,把这边几人的手都拖进“只顾眼前斜臂”的旧习里。等东向空声一开,废槽那层原本不肯接整口的涩气一松,里头便能借整力顶出一道人脚可立的缝。到那时再救,就晚了。
莫半衡几乎瞬间决断。
“罗折钩,别守斜臂了。”
“你反去割东三短回。”
罗折钩一怔,接着眼里便冒出狠光。
“明白。”
他提钩就走,不再守那截半槽臂,反而沿外圈往东废槽上游三步并作两步抄去。顾载山看得都急了。
“臂不要了?”
“要。”莫半衡盯着槽口,“但不能只拿它当命。”
东废槽最要命的,从来不是这截斜臂会不会被拔,而是东向空声一开,槽里散着的并口意会不会被人拧成一股整力。罗折钩去割的“东三短回”,就是主轮每到东向前那三口最短、最容易被外头借去串力的回拍。三短回一断,听拍手再会换,也凑不出一口完整东向来顶。
顾载山虽没全懂,却看见燕沉舟已在动,便不再废话,整个人狠狠压到斜臂外侧,替两人争出一口手。
燕沉舟问:“我做什么?”
莫半衡没看他,只抬尺点了点旧炉脊。
“你在炉脊槽里压出来那第一口骨息,还在不在?”
“在。”燕沉舟答。
“那就别让它白起。”莫半衡道,“主轮换空声时,你拿旧炉脊替东废槽吃第一口整力。”
这话一出,连顾载山都怔了。
“拿炉脊吃?”
要知道,东向一旦换空声,废槽里那几路并口手狠狠顶出来的,绝不会是什么轻巧风拍,而是一口最实最脏的整力。让旧炉脊去吃,吃得住还好;吃不住,炉脊一断,他们这队路客身份也就没了大半。
莫半衡却冷冷道:
“它本来就是押路物。”
“押路物不吃第一口整力,难道让人吃?”
这是一句工路上的硬话。山心旧转台肯给你半程、给你暂客、给你一口不讲圆的活路,要的就是到了该顶的时候,你真敢把旧物拿出来顶。
燕沉舟没有再问。
他把双手重新按上旧炉脊中段补口,闭息去听主轮东向最后那七息。
第一息,东废槽里两路后撤的爪手与索手又各自试了一下,像在量这边会不会中计,继续只守斜臂。
第二息,桑照灯在高梁上轻轻一拨簧灯,东向上方那道最薄空位被她提前压暗半分。
第三息,罗折钩已经抄到上游,短钩一挥,割断了第一短回。整座转台东侧的空声顿时像被人咬掉一小截。
第四息,废槽深处那只听拍手终于再次拍掌。
这一掌比上一回更轻,却直接把爪手与索手分成一左一右两股,显然是不准备再拖,要狠狠赶在主轮换空前狠狠顶一口真并。
第五息,第二短回又被罗折钩斩掉,东向回声开始发虚。
第六息,祁问尺短尺重重点在主轮外缘,一声闷响散开,像替众人报了最后一息。
第七息到了。
主轮东向果然一换。
整座山心旧转台东侧空声忽然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东废槽里两股早已蓄满的脏力终于狠狠并成一口,顺着斜臂底下最险那道活缝狠狠顶了出来。那股东西既不成响,也不成风,更像一截早烂透的旧梁忽然被无数只脏手从后头一齐狠狠掀起,要把废槽口连同这边守口的人一并翻开。
顾载山肩背一沉,险些被掀得后退。
“来了!”
燕沉舟也在这一瞬把旧炉脊横了上去。
没有硬挡。
而是顺着那口“炉脊在前,骨息随后”的节次,让旧炉脊补口与边齿先吃整力,自己则把双腿骨缝里那点极浅的小轮感一压,不叫它从胸口起,只往胯骨往下分。
这一下极险。旧炉脊一碰上那股整力,边齿当场发出一连串像骨头在石磨里狠狠滚过的脆响。若是先前,他十有八九会本能地用肩、用腰、用整副身子去死顶。可眼下,他偏偏记住了黑风吊、炉脊槽和梁听婆那一句:
空手,和半手。
所以他没整顶,只让旧炉脊先走,自己后贴那一口骨息。整力顶来时,前头铁件先吃,他身子里那口刚压出的骨拍则像主轮后一圈小小副轮,替它分走最硬那半拍。
斜臂没有翻。
东废槽口却“轰”地一声吐出大蓬灰铁屑。
灰铁屑后,一只原本一直藏在深处、只肯换拍不肯露手的人影,终于被这口未能并成的整力狠狠带得往前晃了一下。
桑照灯在高梁上冷喝:
“看见了!”
那人不高,肩窄,脸上蒙着半块灰布,右手没有拿铃,也没有拿钩,只在掌心扣着一片极薄的旧拍片。正是这片拍片,先前一掌掌替几路杂手换节。
莫半衡眼里寒意一起。
“原来是你这类人。”
而对方被逼露了半身,却不惊不退,反而隔着飞灰,朝燕沉舟手里的旧炉脊和他双腿那一瞬极短的发劲,认真看了一眼。
像第一次在这座山心旧转台里,真正找到了自己要盯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