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师娘,早饭阿杏姐做好了,你们可以起来吃饭了。”
我睁眼应了一声,先坐起来推了推他。
“知道了,就来。”
我披衣下床,先把昨天那几样随身的东西摸了一遍,布包、账本都还在原处,才去舀水洗脸。回头推他。
“起了。今天张黑狗那边十有八九来人,别赖床。”
我往外走,一边理领子一边跟小石头说话。
“塘边昨晚有人巡没有,草棚的罐子动没动?阿杏的账本摆出来了没有?先答我这两句。”
“师娘小池塘那边我手底下的那五个小乞丐小兄弟晚上都在那边住着,没有问题。阿杏姐已经去拆了门板去铺子上守着了。”
我点了点头。
“行,塘边稳着就好。你去灶上吃你的,吃完去铺子帮阿杏守着,有人来先让她接着,别急着喊我。”
我转身进屋,把昨天挑出来的那几样药材又翻了一遍,成色最好的那件单独摆在案上,用干净纸包了。首饰、银碗、虫草归在一处,用旧布盖着,等陈娘子来掌眼。
回头看了他一眼。
“货我摆好了。药材一件、首饰一堆,分两处放。等他们上门,你坐前头,价让他们先出。今天这桌,你看人,我看货。”
“我想喝点稀饭老婆,接下来就两口子战两口子,嘿嘿。”
我笑了一声,先去灶上盛了碗稀饭端过来。
“行,稀饭给你晾上了。慢慢喝,别烫嘴。”
我在桌边坐下,压低了声。
“两口子对两口子,这话我记住了。你在前头坐,价让他们先出,我看货、看人。首饰那堆等陈娘子掌眼,药材那件摆在案上,别先报价。他们要是压,你顶住,我这边给你递话。”
我把自己那碗也端过来。
“稀饭喝了,人的精神也顺了。等他们上门。”
“老婆我跟张黑狗打小就认识,只是接触的不多,待会我们两个男的去喝茶,你们两个女的商量定事情,这样才有回旋余地。”
我把稀饭碗搁下,点头。
“行,这个路数对。你跟他去喝茶叙旧,我和陈娘子这边把货和价先摆开。你把张黑狗带到前头坐,茶我让阿杏上好的;我和陈娘子进里屋,一件一件来。”
我压低声音。
“两条你记着。头一条,价让他们先出,你那边不管他说什么,别松口。第二条,手札印信今天不亮,等谈出个长短来,再看要不要透一句。首饰那堆我先让陈娘子掌眼,她挑她的,我这边不开口。”
我起身把布包挎上。
“去吧。人来了你招呼,我听着。”
“圆心兄,陈掌柜,早啊!听贱内说你们两口子这趟跑了不少藏地药材,今日我们夫妻特来拜访。”
我起身迎到门口,笑着让了让。
“张老爷、陈娘子,早。快进,外头凉。”
我回头朝阿杏递了个眼色,让她把茶端上来。
“张老爷来得正好,他这两天还念叨着说打小认识您,就是这些年碰得少。今天你们两位男的去里间喝茶叙旧,我和陈娘子在外头说话,两下都清静。”
我把人往屋里让,顺手把案上那件药材的纸包又压了压。
“陈娘子,这边坐。上回说的那几样货,我都给您备着呢,您慢慢看。”
“本家,我们两个就不来虚的,我们两口子也商量过了,货你们带回来扣除采办一切成本,我们负责药材销售,两家利润五五开我们的销售价格你可以派人盯着,你看怎么样?”
她这话一出,我就知道张黑狗两口子昨晚是真算过账的。五五开,听着厚道,可她把“扣除采办一切成本”搁在前头,等于本钱、脚力、路上的花费全算我们的,她只出销售这一头。药材这行水多深我多少知道,她敢让我们派人盯价,听着敞亮,底下是把价上的手脚先堵死了,免得我们日后翻脸。
我不能马上应,也不能一口回绝。这买卖真要成了,藏地那条线往后就有了长主顾,比零散出货强得多。可她提的条件里有个空子——成本谁定,谁记账。这得先钉死,不然五五开她能开到三成。
我和陈娘子慢慢说,价和量先一件一件摆,今天只定大框,细账等张黑狗那边松了口再落。男人们在前头喝茶,正好给我们留出这个余地。
我把茶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急着应。
“陈娘子这话我接得住。五五开,销价让我们盯,听着是敞亮。可有一条得先钉死:采办成本谁定、怎么记账,得说清楚。不然五五开是个虚数,我这边出本钱出脚力出风险,回头账上一划,落到我们手里的可能就剩三成。”
我压低了些声。
“我的意思,先说三件。一,本钱按单件分等定,货到镇上当面过秤过眼,你我各执一份底账。二,销价你们定可以,但每批货上手之前先对一次价,低于那个数你们自己兜。三,这一趟是头批,先试单,量别铺太大,销得顺再谈长线。”
我拿起那件纸包,慢慢拆开一角给她看。
“这是成色最好的一件。您先过眼,张老爷那边也看看。他认了,我们再谈整批的价和量。您看成吗?”
“本家,我这边没有意见,出货价你们定。销货价我们定,中间利润对半,药材品质我家男人看过了,都是上等。”
陈娘子这话是把面子给足了,可她也没真让。出货价我们定,销货价她们定,中间对半——听着公道,其实钱是从她们的销价里分出来的,我们出本钱出脚力,最后拿多少还捏在她们手里。
我得把这条先认下来,但不能当场把价开出去。头批货,量多少、成色怎么分等、本钱按哪一档算,这些没定死之前,报任何数都是虚的。她是聪明人,我越稳,她越知道这批货金贵。
首饰那一堆今天得让她掌眼,这是另一本账,不能跟药材混着谈。两笔生意分开走,才不容易被她们一口吃掉。
我把纸包推到她手边,让她自己拆。
“行,出货价我们定,销价你们定,中间对半。这话我们两口子认。可我先不动笔,头批的量、成色分等、本钱按哪一档算,这三样没定死,报个数也是虚的。”
我压低了声。
“先说头批。药材这趟带回来的,成色好的、中等的、认不准的,我分了三处。您家老爷眼力好,刚才那件他认了上等,咱们就从这件起,先把量报个大概。认不准的那几样先不动,等沈掌柜那边过完眼,再往长线里排。”
我把盖着旧布的那堆往里拉了拉。
“还有一桩。这些首饰、天珠、银碗,是另一本账,不混在药材里。您眼力好,帮我掌一掌,哪件能戴出去压场、哪件留着压箱底不动。这是请您看,不算买卖。等药材的事了了,咱们再看这一堆。”
我看她一眼。
“药材您先报个数。我这边听着。”
“我们那口子的药材意思是直接给你们两口子先交一万两定钱,货款你们慢慢扣,月结总账您看成吗?你家圆心和我男人应该能达成一致。这批首饰都不是寻常货,我男人说了,你们两口子背后不简单,这两件最合您气质。”
我把那两件首饰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搁回旧布上。没急着谢,也没急着应。
“陈娘子,定钱一万两这话,我听着。可我得先把里头的道道说清,不然往后月结起来,账上糊了,两家都难看。”
我压低了声。
“头一条,这一万两是押头,不是货款。本钱归本钱,定钱归定钱,货走一批,从里头扣一批,扣到完为止。这样你们那边不压银子,我这边不白垫货。第二条,月结总账可以,可头三批不走月结。头三批货出门,一批一清,等路子顺了,再谈月结。第三条,采办成本按我们这边报的底账走,货到镇上当面过秤过眼,各执一份,月底两边对一次。”
我把那两件首饰往她那边轻轻推了推。
“这两件您先搁着,我心领。可首饰这一堆是另一本账,今天不混在药材里谈。您掌眼是情分,买卖是买卖,两下分开,往后才好处。”
我看她一眼。
“这三条您跟张老爷商量。他要是点头,这桌就算成了一半。张老爷那边您也递个话——药材走长线,账走明处,谁都别让谁难做。”
“老婆,我跟老张茶喝完了,一万两的定钱待会陈娘子跟你交接,你们两个女人拟定一个长期协议就成,出货价我们定,中间利润暂时按我跟张哥商量的来,我们六,她们两口子四。”
他这一进来就把话定了:出货价我们定,中间利润六四开,我们六。定钱一万两今天就交接,协议让我和陈娘子拟。这比刚才谈的五五开又往回压了一成,说明他在里间跟张黑狗把话说透了。我得先顺着他的意思把底接住,但账和规矩得我这边亲自落。
当着他和陈娘子的面,我不能驳他。可六四分成、出货价我们定这两条,必须一条条写进协议里,不能光凭嘴说。定钱怎么走、头三批怎么清、采办成本怎么对账,这些都得当场跟陈娘子说死,让她拿回去之前心里有数。
还有一条,老张那边得留个口子。他今天出一万两定钱,往后每批货出门他都会盯着销价。我把出货价捏在手里,就是把这张牌的底攥住了。行,就按这个来,先应他,再跟陈娘子落笔。
我朝门口那边点头,先应了他这一句。
“行,六四开,出货价我们定,这桌就这么定。张哥您递的话,我信。”
我转回身,把茶碗往陈娘子那边让了让,声音放稳。
“陈娘子,那咱们就把协议拟了。头一条,一万两定钱今日交接,算押头,不算货款,头一批货走完从里头扣头一笔。第二条,出货价我们定,销价你们定,中间利润六四开,你们四,我们六,每批货上手之前两边对一次价。第三条,采办成本按我们这边底账走,货到镇上当面过秤过眼,各执一份。第四条,头三批不走月结,一批一清;三批过后路子顺了,再谈月结总账。”
我拿过纸笔,铺在她手边。
“这几条您先看,哪一句要改,当面说。定钱一万两您带着,交接的字据我这边写,您那边也留一份。张老爷要是没别的话,咱们今天就落笔。”
“好的本家,你家男人和我家男人都敲定了,我们两个女人就不多说了,我们拟定好,下午我就派人送钱,您这边看是收宝钞?还是白银折成黄金?”
她问收宝钞还是折成黄金,这是把定钱的形态也当成交接的一环了。我得先应下来,别显得犹豫,可里头有讲究,不能含糊过去。
宝钞这东西眼下越发不值钱,市面上折价厉害,收进来容易砸手里;白银倒是认,可一万两现银太重,搬进铺子招眼,往后走货还难带。折成黄金最省事,金子轻,藏得住,出关过卡也好带,换成白银也方便。
分量得当场称,成色得当面验,写进字据里,两家各留一份,往后扣账按当日金价折算,省得日后扯皮。这话我得说清楚,陈娘子是聪明人,不会不懂。
下午让他们送到铺子来,我和圆心亲手接,银货两清的字据也一并签了。
我把笔搁下,先没急着答,伸手把茶碗端起来抿了口。
“宝钞就算了。眼下宝钞折价一天一个样,收进来压在柜里,等你们出货再兑,两边都亏。白银也行,可一万两现银太重,进铺子招眼,往后走货也难带。”
我朝她那边把话说明白。
“折成黄金吧。按今天的金价兑,分量当面称,成色当面验,写进交接字据里。往后扣货款的账,也按当日金价折算,省得日后扯皮。这样你们那边拿着轻省,我这边进柜也稳当。”
我拿过纸笔,先写了个交接的底稿。
“下午您派人送来就成,送到铺子里,我和他亲手接。银货两清的字据我这边备一份,您那边也留一份,两边按个手印。宝钞的事一个字不用提,往后走货只认银子跟金子。”
我把底稿推过去。
“您先看这一条,别的照方才那四条走。张老爷那边没别的话,今天这桌就散了,下午接钱、落笔。”
“好的本家,我们两口子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你们两口子忙,金来之前就折算好了,一千二百五十两,下午我亲自过来送。”
她把这数字报得干脆,一千二百五十两黄金,折一万两白银,连成色都没让我这边先验就一口敲定。这是本家那边信我,也是急着把这条线先钉上。我不该在这上头再掰扯,把话说定了就得接住。
眼下要紧的是三样。先把交接的字据备好,别等人到了现写;再把这两件首饰收进柜里,不让下午进铺子的人看见;最后是把今天这场事跟男人对一遍,让他知道钱下午到,账怎么走,接下来药材那条线从哪一批起头。
我送人出门,不必多说,话留到下午见面时再说。这样既不凉她的心,也不急着把底全亮出去。
我起身送她到门口,笑着拱了拱手。
“行,一千二百五十两,下午您过来。银货两清的字据我这边先备着,您到了就落笔。”
送到门槛外,等她拐出巷口,我才回身把门掩上。
我把那两件首饰从旧布上取起来,先包好,搁进柜里最里头一层,跟火器那边分开。回头跟自家男人说话。
“下午钱到,账我这边单开一页,写‘药材定钱’,不走铺子的明账。你那边跟张哥的话都说定了?他六四开没再多嘴?”
“老婆,我抬师父出来他敢多嘴吗?下午她们两口子钱交了,这批药材全送到张府都可以,到时候你派阿杏和她们对接就行了。”
老公这话说得干脆,把师父的名头抬出来压阵,张黑狗那边果然没二话。钱下午就到,药材整个送张府,对接的事交给阿杏——这几件都定了。
可我脑子里得先把几件事排清楚。药材送张府,走的是他们家的门路,可账不能跟着货一起送出去,底账得留在我这边。
首饰那两件我还收着,没跟药材混,往后该怎么动,得等张黑狗那边长线稳了再看。眼下先把交接的字据备好,等下午陈娘子送金过来。
我点了点头,把柜门锁上。
“抬师父出来压一压,这话你做得对,但不能当家常便饭使。张黑狗今天不敢多嘴,是因为这一趟货值钱、路子长,他算得过来。往后每一批都抬师父,人情就薄了,他也不傻。这条你记着。”
我坐回桌边,把账本翻到新一页。
“药材全送张府,行。可对接的事我得说清。阿杏去,是替我们盯成色、盯数目、盯交接,货单她递,底账留我这边。头三批一批一清,定钱一万两从里头一批一批扣,不跟他们那边的账混在一处。”
我提笔在账页上写了“药材定钱”四个字。
“下午钱到,我亲手接、当面称,写两份字据,各按手印。首饰那两件我先收着,跟药材不混。你先歇,我把字据的底稿写了,等下午陈娘子来落笔。”
“好的老婆,聪明,放心好了我跟老张谈得挺好的,他不敢乱来,我恢复军职的事也告诉他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抬头。
“你跟老张说了?行,说了就说了,收不回来。可这话往后不能再往外递。”
我把笔搁下,正对着他。
“一个百总八品的军职,镇上没几个人认得,可张黑狗那种人,一听就知道后头连着碉门。他要是不往外说,这条还算压得住;他要是嘴一松,传到县里,麻烦就来了。你这一趟是把底牌翻给他看了一眼,换来他今天不还价。值不值,下午钱到了才知道。”
我重新拿起笔,把字据底稿又看了一遍。
“往后见谁,先别自己先亮牌。他是老张,不是你营里的弟兄。药材这条线走长,账和货压住他,比军职管用。这话你记着,下午陈娘子来,你少开口,我落笔。”
“我给你说过了,老婆,我们是同一种人,不谈虚的,他的背景在哪我都清楚,明白吗?嘿嘿。”
我把笔在指间转了转,笑了一声。
“行,你清楚他的底,这话我认。你们是同一种人,不谈虚的,那我把实的摆着就行。”
我低头把字据底稿接着往下写。
“下午金到,我称、我写、我扣账。你跟他喝茶,我不插手。可这桌子上落笔的是我,货单上签字的是阿杏,账本在我柜里。这些不是不信他,是规矩。规矩立住了,你们同一种人也好做长久。”
我把底稿推到他那边。
“你看一眼,没问题我誊清。下午陈娘子来,你坐着,我办。”
“圆心,滚出来,大清早的你们两口子在屋里嘀咕啥呢?快来把这头野猪抬进去,杨林一个人搬不动。”
老油子这一嗓子,中气足得能掀房顶。杨林一个人搬不动,说明这头野猪分量不小,得赶紧出去搭手,不能让他们在门口干等着。他这人嘴上粗,可大清早打回来的东西,头一份就送过来,是把咱们当自家人。我心里得把这份情记下,往后他带队跑货的事更不能含糊。
先出去看看野猪多大,再让他和杨林进屋歇脚喝口水。这野猪怎么分,我心里得有个谱——老油子自己一份,杨林跟着出力也得有份,铺子里留多少、给不给王二那边送点,都得当面说清楚,不能让人白出力。
我把笔一搁,起身往外走。
“来了来了,别嚷。”
到门口一看,杨林扛着前腿,老油子在后头托着,一头野猪横在门板上,膘厚毛亮。我先搭手把门板抬进来,搁在后院地上。
“杨林,你先歇口气,喝口水。老油子,你这枪法果然不是吹的,大清早就打回来这么大一头。”
我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
“阿杏,烧壶水出来。”
回头跟自家男人说话。
“这猪得分。老油子一份,杨林跟着出力也得一份,铺子里留一份,剩下的给王二那边客栈送一条腿过去。你看着办,我去备刀和盆。”
“随便你们两口子怎么处理,弄好了以后天天三顿饭喊小石头送到我那边铺子,我带杨林回去睡觉了,老子一晚上没合眼。”
老油子这是打了一夜猎,累狠了,嘴上还硬,把猪甩给我们就不管了。他这人就这样,干完活就走,不啰嗦。我应一声让他安心回去睡,猪的事我来安排。顺便提醒他带杨林回去,路上小心。等他走了,我得把猪分好,该送的送,该留的留。
我朝老油子那边应了一声。
“行,你带杨林回去睡,猪的事我来弄。弄好了让小石头一天三顿给你们送过去,热乎的。路上慢点。”
看两人出了门,我回后院把猪脚用绳吊起来,拿了刀和盆。
朝灶房喊了一声。
“阿杏,烧好了水就出来搭把手。石头,你去客栈跑一趟,跟二哥说一声,中午给他那边送条腿过去,叫他别另外买菜了。”
”好师娘“
回头跟自家男人说话。
“这猪肥,膘厚。老油子一份,杨林跟着跑一趟也分一份,铺子留一块,剩下的腌上挂起来。你看行不行?”
“老婆行,你看着安排就行,老油子刚刚哪样子就是以后不做饭了,天天让小石头送,咱们吃啥他吃啥,你觉得还有必要送过去吗?”
他这话问得在理。老油子那副甩手掌柜的架势,分明是往后一日三餐都要赖上铺子了。我要是顺着他这意思天天送,倒显得我们两口子巴结他,日子长了反倒让他拿大。可要是一口回绝,又生分,也堵了后面让他带石头跑货的路。
得有个中间的法子。送还是送,但不能白送,得让他心里有个数。今天这头野猪,他出了力,分他一份是应当的。往后他要想天天吃现成的,那就在带石头跑货、教杨林认路这些事上抵。这话我得说透,但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得找个由头私下提。
眼下先把这头猪分了,把今天的事办利索。他那边送一份过去,算是谢他今天的野猪。往后的事再慢慢捋。
我把刀在盆沿上磕了磕,想了想。
“送还是送,可有讲究。头一顿两顿,他出了力打了这头猪,送过去是应当的。往后天天送,就成了咱们伺候他,不是他帮咱们。他那人闲不住,你越供着他,他越懒散,日子长了反倒生分。”
我朝灶房那边看了一眼。
“我的意思,头三天送。往后他自己过来吃,顺路把带石头认道、教杨林看路的事一并办了。他来了有热饭,不来咱们不追。这样他有个事干,咱们也不白养人。你看行不行?”
“都行,不过我还是觉得老油子的办法好,他都说了让小石头送就是想磨他明白吗?剩下的活让小石头阿杏忙吧,我去椅子上躺着了等着中午吃大肉。”
他这话说得倒提醒了我,小石头跑腿送饭,确实是磨他。老油子要的就是这个——让他一趟一趟跑,把腿脚、嘴皮、性子都磨出来。我先前只想着供不供着老油子,把这层看浅了。行,那就按他说的办,我别再在这上头拗。
他要去躺,可后院的猪还没分完,灶上水正开着,陈娘子下午还要来。他躺着可以,我不能停。先把小石头支出去送肉,把猪分了,等陈娘子来之前把字据誊清。这些活一件接着一件,用不着他。让他歇,我干我的。
我笑了一声,把刀往盆里一搁。
“行,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老油子是拿送饭磨石头的腿脚,顺带看他做事稳不稳,不是图省事。那就照他说的,一天三顿让小石头送,你歇你的。”
我端起盆往后院走。
“剩下的我跟阿杏弄。猪分完,腌的腌、送的送。下午陈娘子来之前,我把字据誊清,钱到就落笔。你躺你的,晌午肉好了我叫你。”
“师娘,我外面小池塘的事情忙完了,我去烧火。”
石头这孩子手脚勤快,小池塘的事刚忙完又跑去烧火。我这边正分着猪肉,下午陈娘子还要来,得先把他叫住。
我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先把他叫住。
“石头,你等一下再烧火。先帮我把这猪分出来——后腿留一条,用蒲包包好,给客栈二哥送去,跟他说是我们这边打的野猪,铺子留的。另外割两块好肉,一块送到老刘头那边,一块先搁灶上,中午炖上。”
我一边割肉一边接着交代。
“送完赶紧回来,别在那磨蹭,老油子要是拉你摆龙门阵,你就说师娘这边还有活。烧火不急,等阿杏把灶腾出来再说。”
”好“
我朝屋里那边看了一眼。
“你师父在前头躺着,别去喊他。晌午肉好了再叫他。”
“好嘞师娘,我这就去,能不能等我们吃完,我端一碗肉去小池塘那边,给哪手底下的几个兄弟?”
这孩子心善,惦记着小池塘那几个小兄弟,这是好事。不过猪还没炖好,他就想着送肉过去,我得先把规矩立住。
现在该先把事办利索,把肉分好,该送的送出去。小池塘的人晚上还要巡夜,留到晚上送更实在。
我先应下他,让他把眼下的事办了。顺便教教他怎么跟客栈那边说,不能直说是野猪,免得惹闲话。
我手里的刀没停。
“惦记着塘边那几个,你有心。行,等炖好了,你端一盆过去,趁热让他们吃一顿。”
我把后腿用蒲包包好,递给他。
“先把这条腿给二哥送去,话就一句:铺子打的野猪,留的。别提谁打的,也别说是杨林跟着去的。回来再说塘边的事。快去吧。”
“好嘞师娘,我骑马去,这几天也练习一下。”
这孩子倒是实诚,让他骑马去是想把脚力练出来,为往后跑长路做准备。可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由着性子纵马,去客栈的路不远,摔了人或马都是麻烦。得先把他叫住,提点两句。
还有,他骑马进客栈太扎眼,一个小伙计骑着马送东西去,人家会琢磨咱们铺子什么底子。让他把马先牵到后院拴好再进去,这样就稳妥些。事得分轻重,赶紧交代完打发他走,猪还等着我分。
我把手里的活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骑马去可以,可有一条,路上别放开了跑,镇上人多,先练稳,再练快。到了客栈,把马牵到后院拴好,再去找二哥。送完就回,别在那边骑给人看。”
我摆了摆手。
“去吧,快去快回,晌午还等着你端肉去塘边。”
”好“
“姐,这头猪应该有快一百多斤了吧,敞开了吃都够成很久了。”
阿杏说得对,这野猪确实肥,一百多斤是有的。可敞开了吃的话不对,我得把话说清楚,不然她跟石头真以为可以放开了造。
我手里的肉已经割差不多了,得边收拾边交代分配的事。老油子、杨林、客栈、塘边几个乞丐,还有铁匠铺那边,该送的都得送到。盐腌的事也得说,不然天热放不住。
下午陈娘子还要来,中午这顿不能耽误,汤先炖上,肉分好了该送的就送出去。
我手上没停,割着肉。
“一百多斤是有的,膘也厚。可敞开了吃这话你别当着我男人说,他一听就要顿顿大肉,铺子里的账不答应。”
我把肉按份码在盆里。
“这猪分几处:老油子和杨林一份,客栈二哥一条后腿,塘边几个弟兄一盆,铁匠铺送一块,铺子里自己留一块,剩下的用盐腌上挂起来,够吃一阵。今天中午先炖一锅,敞开了吃一顿,往后就得掺着菜。”
我朝灶房那边抬了抬下巴。
“火先烧上,水开了把肉下锅,姜和酒多放些,这猪有野味。下午陈娘子来之前得把院子收拾干净,别让她闻着一院子腥气进来。石头回来你就让他端肉去塘边。”
“好嘞姐,嘿嘿,你们出去这么久我跟石头在家都没有怎么吃过肉,都是二哥那边偶尔送肉过来。”
阿杏说这些天没怎么吃肉,我听得出来她不是在抱怨,是实话。我和圆心出门二十天,铺子全靠她和石头撑着,二哥那边偶尔送肉,说明王二这人还算有良心。但这话也提醒我,铺子里的日常开支得补一补,不能总让伙计光干活不吃好的。
我把盆往灶台边挪了挪,回头看她。
“这二十天是苦了你和石头,铺子里没断过货,缸满罐齐的,我都记着。今天中午炖一大锅,敞开了吃。”
我拿起一块好肉搁到案板中间。
“往后铺子里的伙食得立个规矩,不能光指着二哥那边送。这头猪腌一半留一半,吃完了再买。账上单开一笔,叫伙食,从铺子出。你和石头正是费力气的时候,顿顿得有油水,才跑得动。”
我朝灶房抬了抬下巴。
“火看着点,别把肉炖烂了。石头回来就端一盆去塘边,剩下的咱们四个中午吃。”
“老婆饭好了吗?小石头回来了,我让他先在前面守着铺子。”
我得先看一眼锅,再回他的话。肉炖得差不多,可以起锅。他这人闻着味就出来了,正好,先给他盛一碗,让他尝个头口。
石头回来了,塘边的肉也该让他端过去。阿杏在灶上忙着,我这边把肉分出来,铺子前头交给石头看着就行。
我揭开锅盖看了一眼,肉烂了,汤色也厚。
“好了。你先坐,我给你盛一碗尝个头口。”
我拿碗盛了肉和汤端到桌上,朝前头喊了一声。
“石头,你再守一会儿,等我们把肉分出来,你端一盆去塘边,回来再吃。”
”好嘞师娘“
我朝灶房那边跟阿杏说话。
“阿杏,把大盆拿出来。肉分三份:中午吃的、给塘边的、留着腌的。后腿那条已经送客栈了,剩下的趁热抹盐。”
我又回头看他。
“你尝一口,看咸淡够不够。够了我就让阿杏装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