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尔耕在清音馆碰了个软钉子,心中越发恼怒。他不敢明着跟应天巡抚翻脸,便暗中指使手下人在清音馆附近转悠,凡是出入清音馆的人,都一一记下姓名。柳如烟心知肚明,却也不惧,只叫小荇将学生们的名册收好,凡是生人来找,一概不见。
然而田尔耕的胃口,远不止一个清音馆。他自苏州碰壁之后,便改了策略,不再跟那些有名望的士绅硬碰硬,而是拣软柿子捏。周伯安便是他眼中的软柿子。
这日正是八月初十,周伯安在城南桑田庄上正与长工们一道收蚕茧,忽见两匹快马从官道上奔来,到了田边,跳下四个衙役,为首的手里拿着一纸公文,高声喊道:“周伯安听着——奉田大人之命,查你侵吞官田一案,着即将桑田二十亩封存,不得买卖,不得收割。若有违抗,以抗旨论处。”
周伯安站在田里,手中还捏着一把蚕茧,脸色刷地白了。他这二十亩桑田,是四年前从一家破落户手中买来的,当时契书写得清清楚楚,是“民田”不是“官田”。可田尔耕硬说其中三成是官田,那破落户当年是“私占官产”转卖给他的。周伯安知道这是陷害,却不敢跟衙役顶嘴,只得好言相求:“几位差爷,容我见见田大人,当面说清楚……”
为首的衙役将公文往他怀里一塞,道:“田大人说了,要见他也行——明日晚间,他在城南别业设宴,请周老板务必赏光。田大人说了,这桑田的事,酒桌上好商量。”
周伯安听了,心中咯噔一下。这顿饭不是白吃的,但他若去,便得低头;他若不低头,桑田便保不住。他攥着那张公文,在田埂上站了许久,直到长工们喊他回家吃饭,才慢慢转过身,往庄子里走。
赵姨娘见他面色不对,追问了半日,周伯安才将事情说了。赵姨娘听了,急得直抹泪:“当家的,这桑田是咱一家人的命根子。若被官府封了,咱们吃什么?”
周伯安道:“我知道。可田尔耕那人心狠手辣,我若去求他,他必然要我替他做事。”
赵姨娘道:“那怎么办?”
周伯安想了半日,道:“我去找沈月棠。”
当日晚间,周伯安便骑了一头驴,赶到鸡笼山下沈月棠处。沈月棠正在院中乘凉,见周伯安满头大汗地进来,便知出了事。两人在竹丛下坐了,周伯安将田尔耕封桑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道:“沈姑娘,我如今是走投无路了。田尔耕要我明晚去他别业赴宴,我若去了,必然要答应替他做事。我不肯。可我不去,桑田便没了。赵姨娘和哥儿,往后靠什么过日子?”
沈月棠听了,半晌没说话。她端着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心中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田尔耕封周伯安的桑田,明面上是查“官田私占”,实际上是逼周伯安就范。周伯安若就范,便成了田尔耕的爪牙;周伯安若不就范,桑田便保不住。这一招,比在清音馆撒泼更狠。
她想了很久,忽然道:“周老爷,你这二十亩桑田,契书还在么?”
周伯安道:“在。我随身带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当年买田的契书和官府的过户红契。
沈月棠接过来看了,将那契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道:“周老爷,你这契书上写的是‘民田’,可田尔耕硬说有三成是‘官田’。他手里有证据么?”
周伯安道:“他哪有什么证据。他就是仗着自己是魏忠贤的人,指鹿为马。”
沈月棠将契书还给周伯安,道:“周老爷,明晚我陪你去。”
周伯安一惊:“你也去?”
沈月棠道:“我去。田尔耕要的是你低头,但他真正想要的是在南京打开局面。你是南京城里的老绸缎商,人面广,路子熟。他逼你,是想借你的手替他办事。可这件事,你办不了,我也办不了。但有一件——我能在酒桌上替你把话圆过去。你只管坐着,旁的由我来说。”
周伯安犹豫道:“沈姑娘,田尔耕那人不好惹。你若去了,他若对你不利……”
沈月棠淡淡道:“周老爷,我五岁被卖,二十岁脱籍,三十岁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怕,还怕他一个田尔耕?你放心,我去去便回。”
第二日傍晚,沈月棠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只簪一根银簪,带着翠屏,乘轿往城南田尔耕的别业去。周伯安骑驴跟在后面,一路上手心全是汗。那别业原是南京城里一个盐商的旧宅,田尔耕到后重新修葺,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上写“魏公别业”四个金字。门前站着两排亲兵,个个腰挎刀剑,比当年高淮的排场还大。
沈月棠下了轿,递上名帖,说是“沈记绸缎东家沈氏,陪周伯安来赴约”。亲兵进去通报了,不多时,一个管事出来,引他们进去。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影壁,来到一处花厅。花厅中点着十几盏琉璃灯,照得如同白昼。田尔耕坐在上首一张紫檀榻上,面前摆着一桌酒席,身边站着两个小厮打扇。他见沈月棠和周伯安一同进来,眯着眼打量了一番,笑道:“周老板,你倒会搬救兵。沈老板,你上回在苏州坏田某的事,田某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月棠福了一福,在下首坐了,道:“田大人,上回苏州的事,月棠也是受人所托,身不由己。今日来,是替周伯安讨个情——那二十亩桑田,是他一家老小的命根子。田大人若高抬贵手,周伯安感激不尽。”
田尔耕端起酒杯,慢慢啜了一口,道:“沈老板,你是个明白人。田某今日请周老板来,也不兜圈子。周伯安的桑田,田某可以不动。但有一件——田某在南京办织造局,需要人帮忙。周伯安在南京做了几十年绸缎生意,人面广,路子熟。他若肯替田某经管织造局,那桑田的事,一笔勾销。”
沈月棠道:“田大人,周伯安已经关了铺子,搬到乡下种桑养蚕,不问外事。他若替田大人经管织造局,便是重操旧业。可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怕误了田大人的事。”
田尔耕放下酒杯,盯着沈月棠,道:“沈老板,你替他推三阻四,莫非你自己想接这个差事?”
沈月棠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道:“田大人,月棠是个开绸缎铺的,做不来官府的差事。但有一件——月棠在南京做了二十年生意,与苏州、松江、杭州的绸缎商都有往来。田大人若要收绸缎,月棠可以替田大人牵线。这是生意,不是差事。田大人若愿意,咱们可以谈。”
田尔耕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能收多少?”
沈月棠道:“那要看田大人出什么价。江南的绸缎商,最怕的是官府压价。田大人若按市价收,月棠可以替田大人联络十个、二十个商人,每月供绸缎千匹以上。田大人若压价,便是一个商人也留不住。”
田尔耕沉吟片刻,道:“市价收,田某吃什么?”
沈月棠道:“田大人,月棠说句实在话。你在南京收绸缎,若按市价,商人有利可图,便愿意跟你做。你若压价,商人便宁可把货卖给旁人,也不卖给你。到头来,田大人手里收不到货,魏公公那边交代不过去。不如按市价收,商人得了利,田大人得了货,两头都好。”
田尔耕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就按你说的——市价收。你替田某联络商人,每匹绸缎,田某给你抽五分银子。如何?”
沈月棠道:“五分银子不必。月棠只求田大人一件事——周伯安的桑田,不要再动。另外,往后也别再找月棠的染坊的麻烦。”
田尔耕将酒杯一举,道:“成交。”
沈月棠起身告辞。走出“魏公别业”的大门时,夜风一吹,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周伯安跟在后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上了轿和驴,一前一后往鸡笼山方向走。走到半路,周伯安忽然从驴背上滚下来,跪在路边,朝沈月棠的轿子磕了个头。沈月棠忙叫翠屏扶他起来,道:“周老爷,你这是做什么?”
周伯安抬起头来,老泪纵横:“沈姑娘,我周伯安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沈月棠沉默了一会儿,道:“周老爷,你先别谢我。田尔耕答应不动你的桑田,是因为我答应替他联络绸缎商。这件事,我还得找人去办。但有一件——你的桑田契书,得交给我保管。”
周伯安一愣:“为什么?”
沈月棠道:“田尔耕今日答应不动桑田,明日可能反悔。契书放在你手里,他随时可以找借口来查。放在我手里,他若要动,便得先过我这一关。我替你保管契书,将来若有一日太平了,你再拿回去。”
周伯安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双手递给沈月棠,道:“沈姑娘,我周伯安这辈子没信过几个人。你是一个。契书给你,我放心。”
沈月棠将契书收好,放进匣子里。回到家中,她在灯下将契书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锁进柜中。然后她铺开纸,提笔给翠屏写信:“翠屏:田尔耕要在南京收绸缎,我打算替他搭个架子。你暗中联络苏州、松江的绸缎商,让他们把货分两路走——明面上供田尔耕,暗地里由你转卖给湖广、江西的行商。价钱比市价低半成,但现银结算,不拖不欠。这件事你亲自办,不要经旁人的手。月棠。”
信写完了,她将信封好,放在桌上。窗外,秦淮河上传来隐隐的笙歌声,与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在客栈油灯下对镜梳妆,想着脱籍之后便能过上好日子。如今她脱了籍,开了铺子,买了宅子,却还在跟田尔耕这样的人周旋。这世道,从来就没变过。
但她也变了。二十年前,她只有一把琵琶;如今,她有铺子、有染坊、有契书、有信得过的朋友。她能将周伯安的桑田契书握在手里,也能将田尔耕的织造局玩弄于股掌之间。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靠琵琶讨生活的沈月棠了。
她吹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听见院中竹丛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她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过了几日,翠屏从苏州来了信。信上说,顾大同已经安全到了宜兴,陈素秋将他安顿在张明远的私塾里。陈素秋自己每日在私塾中教书、写书,日子过得清静。信末,翠屏写道:“姑娘,苏州这边的绸缎商听说田尔耕要在南京设织造局,都怕得很。若有人能替他们牵线,让他们把货卖到别处去,他们求之不得。”
沈月棠将信看了两遍,提笔在信尾批了四个字:“知道了。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