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棠自那日从田尔耕别业归来,将周伯安的桑田契书收放妥当,心中稍安。田尔耕那边,得了沈月棠“联络绸缎商”的承诺,果然不再找周伯安的麻烦。周伯安在城南庄上安安稳稳过了半个月,蚕茧收了,桑田里又种了一茬秋桑,眼看日子便要太平下来。
然而这世上,有些债是躲不过的。
八月末那日,周伯安骑着驴从城南庄上去城里买些盐巴、布匹。回来时天色已晚,官道上行人稀少。他骑驴走到城南十里铺附近的一片小树林时,忽然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一个黑影从路旁蹿出来,手中握着一把短刀,朝他后心便刺。周伯安到底是经过事的人,听见风声不对,身子往旁边一闪,那一刀没刺中心口,却扎进了他的右肋。周伯安惨叫一声,从驴背上滚落下来。那黑衣人扑上来还要再刺,周伯安拼命抓住他的手腕,两人在泥地上滚打。周伯安虽年过六旬,但这些年种桑养蚕,身子倒比从前壮实了些,竟将那黑衣人压在身下。他借着月光一看那人的脸,忽然浑身一震。
“你……你是潘大?菱儿的哥哥,潘大?”
那黑衣人正是潘大。二十多年前,周伯安纳了苏州女子菱儿为妾。菱儿本名潘巧儿,父亲病故后,母亲将她卖入戏班,又辗转被周伯安买回府中。菱儿入府不过两月,便被赵姨娘百般折磨,病中无人问津,死时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潘大当年便来南京寻过妹妹,得知妹妹死讯后要寻周伯安报仇,却被周伯安使银子买通了官府,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打了三十大板,撵出南京城。二十多年过去了,潘大竟又回来了。
潘大被周伯安压在身下,咬牙切齿道:“周伯安,你害死我妹子,又买通官府打我板子,逼得我背井离乡。这二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今日总算等到你落了单,这是天意!”
周伯安肋下血流如注,力气渐渐不支。潘大翻身将他掀倒,举起短刀便要往下刺。就在此时,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潘大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一队巡夜的差役举着火把正朝这边过来。潘大恨恨地收了刀,踢了周伯安一脚,转身钻进树林跑了。
差役们赶到时,周伯安已经昏了过去。他们认得他是城南种桑的周老板,便用门板将他抬回庄上。赵姨娘见了,吓得魂飞魄散,一面差人去请郎中,一面差人连夜赶到鸡笼山下给沈月棠报信。
沈月棠得了消息,天还没亮便赶到了周伯安的庄上。郎中已经来过了,说那一刀虽未伤及心肺,但失血过多,须得将养数月。沈月棠在周伯安床前坐了,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百感交集。周伯安昏迷中喃喃说着胡话,一会儿叫“菱儿”,一会儿叫“赵姨娘”,一会儿又叫“沈姑娘”。
到了午间,周伯安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看见沈月棠坐在床边,嘴唇动了动,道:“沈姑娘……当年菱儿的事,你告诉过我。我后来查了,确是赵姨娘在药里做了手脚。我知道,却没有追究。潘大要杀我,是我活该。”
沈月棠听了,只道:“周老爷,眼下要紧的是你的伤。旁的事,往后再说。”
周伯安在庄上养了一个月,伤渐渐好了,人却瘦得脱了形。赵姨娘日日侍奉汤药,周伯安看着她,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赵姨娘害死过菱儿,但又想,赵姨娘这些年替他养儿子、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终究没有追究,只将这事压在了心底。
然而潘大没有被抓住。差役们在城南搜了半个月,连个人影都没找到。沈月棠心中明白,潘大这次回来,不是一个人。他敢在官道上动手,必定有人给他撑腰。什么人?想来想去,只有田尔耕。
田尔耕答应不动周伯安的桑田,但心中未必甘心。他若想收拾周伯安,不必自己动手,只需找到潘大,给些银子,许些好处,潘大便会替他卖命。杀了周伯安,桑田便成了无主之物,田尔耕便可以“官田私占”为由,将桑田收归织造局。这一招借刀杀人,比明着来更狠。
沈月棠想通了这一层,便不再指望官府能抓住潘大。
过了几日,沈月棠去清音馆找柳如烟商议。柳如烟听了,道:“潘大这人,我听说过。他从前在南京城里是个泼皮,后来犯了事被撵出去。这种人,给银子便卖命。田尔耕找他来,许了他什么好处?”
沈月棠道:“多半是许他‘杀了周伯安,既往不咎’。潘大恨周伯安入骨,有了这个由头,自然肯干。”
柳如烟想了想,道:“我有个法子。潘大虽是个泼皮,却有个老母亲,今年快八十了,住在城南破瓦巷。潘大是个孝子,每月都要托人给他娘送银子。若找到他娘,让她给潘大带句话——‘你杀了周伯安,自己也活不成,你娘谁来养?’潘大听了这话,或许会收手。”
沈月棠道:“好。你去办。找到潘大的娘,给她些银子,让她劝儿子。”
柳如烟当日便去了城南破瓦巷。潘大的娘住在一间破旧的小屋里,靠替人浆洗衣裳度日。柳如烟进去时,老太太正蹲在院子里搓衣裳,满手冻得通红。柳如烟将银子放在她手边,道:“老人家,我是你儿子的旧识。他如今在外面做了错事,要被人抓住杀头。你若能见到他,替我带句话——‘你娘还活着,别做傻事’。”
老太太抬起头来,浑浊的眼中流下泪来。她抓住柳如烟的手,道:“姑娘,你认得我儿?他在哪里?他这些年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柳如烟道:“他在外面躲着。老人家,你若想见他,便托人带话——城南鸡笼山下柳先生处,有他一条生路。”
柳如烟回来后,将事情对沈月棠说了。两人等了半月,没有任何消息。到了九月中,忽然有一日傍晚,清音馆的后门响了三声。小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正是潘大。
潘大进了清音馆,跪在柳如烟面前,道:“柳先生,我娘托人带话给我了。她说你给了她银子,还说让我来找你。我潘大这辈子没服过谁,但我娘的话,我不能不听。”
柳如烟将他扶起来,道:“潘大,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周伯安确实对不起你妹妹,但周伯安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你杀了他,自己也活不成。你娘快八十了,你若死了,她靠谁?”
潘大低着头,半晌才道:“可我不甘心。”
柳如烟道:“不甘心也得甘心。你杀了周伯安,田尔耕便会来收他的桑田。桑田收了,哥儿才二十出头,还没经过事,赵姨娘一个妇道人家,靠什么活?你妹妹当年是被周伯安害了,可周伯安的儿子没错。你忍心看他流落街头?”
潘大沉默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口气,道:“柳先生,我听你的。我明日便离开南京,回老家去,好好伺候我娘。”
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五十两银子,放在他面前,道:“这是路费。你拿了,回去做个小买卖,别再动刀子了。”
潘大接过银子,磕了个头,转身走了。柳如烟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日,沈月棠得知潘大已经离开,便去找周伯安,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周伯安听了,老泪纵横,道:“沈姑娘,柳先生,你们救了我一命,又救了我一家。我周伯安这辈子做的错事太多,临了临了,倒遇上你们这样的好人。”
沈月棠道:“周老爷,你好好养伤。桑田的契书在我这里,谁也拿不走。等你好了,把桑田好好经营下去,赵姨娘和哥儿便有了依靠。”
周伯安点头,擦了泪,忽然道:“沈姑娘,我想把桑田分一半给潘大的娘。她儿子虽然刺了我一刀,但我不怪他。是我先对不起他们潘家。”
沈月棠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道:“这话你自己去跟潘大的娘说。她若肯收,便收。她若不收,你便按月给她送些米粮。总之,别再欠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