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滔天大火裹着焦糊味,从石岗村方向滚过来,隔着半里地都能燎得人皮肤发疼。
两年后的清塘村口,老槐树下,林野刚练完剑,镇煞剑上的金光还没敛去,就被这股诡异的热浪烫得眯起眼。
“不好!”
林青山急忙冲出屋,脸色比锅底还沉。两年休养,他伤口早愈,只是左臂被蚀骨煞伤过,力气大不如前,可眼神依旧锐利如刀,“那方向是石岗村,这火不对劲!”
话音未落,三辆板车疯了似的撞开清塘村的木栅栏,车轮碾过碎石路,溅起一串火星。车斗里挤满了面黄肌瘦的人,个个捂着肚子蜷缩抽搐,嘴角挂着污血,有的人浑身发紫,皮肤像要裂开,散发着一股腥臭的腐气。
“救命!清塘村的乡亲,救命啊!”
领头的汉子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额头撞得地面冒血花,“我们石岗村闹瘟疫了!上吐下泻,浑身发紫,死了十几个了!求你们借点草药,救救我们!”
人群炸开了锅,清塘村的人往后缩,脸上满是恐惧。
“瘟疫?那可是会传染的!”
“不行!不能让他们进来,会害死我们的!”
“我看他们身上都带邪味儿,是不是撞了什么脏东西?”
林野握着镇煞剑上前一步,剑身微微震颤,发出嗡鸣——这是有阴邪之气的征兆。他目光扫过那些蜷缩的人,发现他们皮肤下似乎有黑影在蠕动,不像是普通瘟疫。
“别急。”林野声音沉稳,压过杂乱的议论,“瘟疫的症状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领头汉子哭着摇头:“不知道!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就有人上吐下泻,接着浑身发紫,躺床上没两天就死了!村里的老秀才说,是狐狸精作祟,吸了人的阳气,才闹的瘟疫!”
“狐狸精?”林青山皱紧眉,“你们看到狐狸精了?”
“没……没看到,但我们抓到了!”汉子猛地抬头,眼神里透着一种病态的狂热,“村里有个瘸腿姑娘,叫阿狐,无父无母,平时独来独往,行踪诡异!肯定是她装成人形,在村里作祟!我们已经把她绑起来了,就等天黑烧了她,祭奠山神,驱散瘟疫!”
“放你娘的屁!”
一声怒喝炸响,林野猛地攥紧剑柄,指节发白,“瘟疫是邪祟或疫病所致,凭什么拿人抵罪?烧了她,瘟疫就能好?简直荒谬!”
“你懂个屁!”汉子被怼得脸红脖子粗,跳起来嘶吼,“老秀才说了,这是邪祟附体,必须用活人祭祀!不烧她,我们石岗村所有人都得死!清塘村要是不借草药,也别想独善其身,瘟疫迟早蔓延过来!”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人群里,清塘村的人更慌了,纷纷看向林青山和林野。这一年来,祖孙俩降妖除煞的本事,全村人都看在眼里,此刻只能靠他们拿主意。
林青山咳嗽两声,目光扫过板车上痛苦呻吟的人,沉声道:“草药可以借,但人不能烧。我和小野跟你们去石岗村看看,若是邪祟作祟,我自有办法破解;若是疫病,烧人只会造下杀孽,加重灾情。”
“真的?”汉子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可……可马道长说了,必须烧了那姑娘,不然邪祟不除……”
“少废话!”林野抬腿踏上板车,镇煞剑往车辕上一插,金光四射,“要么带我们去,要么你们滚,草药一根也别想拿!”
汉子被金光逼得后退两步,咬了咬牙:“好!我带你们去!但要是治不好瘟疫,你们可别后悔!”
林青山叮嘱村民关好村口,备好草药,随后和林野、金冠一起,跟着板车往石岗村赶。金冠站在林野肩膀上,红冠上的金光忽明忽暗,时不时发出一声警惕的啼鸣,显然感受到了浓重的阴邪之气。
越靠近石岗村,空气越浑浊,一股混合着血腥、腐臭和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村子里死气沉沉,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村中央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高台,干柴堆得足有两人高。
高台周围,围满了石岗村的村民,个个眼神麻木又狂热,手里拿着火把,嘴里念念有词:“烧死狐狸精!驱散瘟疫!”
火折子“嗤啦”一声燃爆,火星子在风里打了个旋,狠狠舔向壮汉手里的火把。
“点火!烧死这灾星!”
“都是她!是她把瘟疫带到石岗村的!”
“烧了她,山神就会饶过我们!”
嘶吼声像淬了毒的刀子,扎在石岗村村口的老槐树上。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枝桠扭曲如鬼爪,被绑在上面的瘸腿姑娘胡九儿,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嘴角挂着血痂,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单薄的粗布衣裳被撕得破烂,露出的胳膊上满是青紫的瘀伤。
她没哭,也没求饶,只是死死瞪着底下举着火把的壮汉,眼睛里淬着冰,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住手!”
一声怒喝破空而来,镇煞剑的金光撕裂村口的浊气,林野踩着板车边缘纵身跃起,剑鞘脱手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砸在壮汉手腕上。
火把“咚”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火星溅在干柴堆上,瞬间燃起一
青乌镇煞_第32节
小簇火苗。
“谁他妈敢管老子的事!”壮汉吃痛怒吼,捂着发红的手腕转头,看到林野、林青山和扛着草药的清塘村村民,眼睛瞬间红了,“是清塘村的!你们来干什么?想帮这灾星吗?”
林野落地,镇煞剑归鞘,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冷得能掉冰渣:“瘟疫是邪祟或疫病,拿人抵命,算什么本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林野和林青山。
炸雷劈在村口老槐树梢!
惨白电光撕裂浓黑天幕,照出林野那张涨红的脸,也照出壮汉手里泛着冷光的麻绳——麻绳上还沾着没干的泥,是刚从井边磨盘下拽出来的,专绑“邪祟”的玩意儿。
“松开她!”
林野吼声裹着风声,整个人像头炸毛的小兽,一头撞在壮汉后腰。壮汉两百来斤的身子晃了晃,反手就轮起拳头,指节攥得咯咯响:“小疯子找死!”
拳头带着风砸向林野面门,速度快得惊人。可林野像是早有预料,猛地矮身,膝盖狠狠顶在壮汉膝盖弯。“咔嚓”一声脆响,壮汉痛呼着单膝跪地,手里的麻绳“啪”地掉在地上。
这一下变故太快,围上来的村民全愣了。
“反了!这小疯子真反了!”
“他被邪祟缠上了!一起上,绑了他!”
“胡九儿是灾星,林野这是护着灾星,要毁了咱们村!”
骂声、吼声混在一起,十几个村民抄起扁担、锄头,像饿狼似的扑过来。这些人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此刻眼里全是凶光,那是被恐惧和愚昧逼出来的狠劲——三天前村西头王老太暴毙,七窍流血;昨天李木匠家的牛被掏了心,死在自家牛棚;今天一早,村东头的井水里浮起三只死鸡,鸡毛都透着黑。
所有怪事,都发生在胡九儿进村之后。
“她是善灵!不是邪祟!”林野挡在胡九儿身前,后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块巴掌大的青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是他从自己爷爷屋里翻出来的。
胡九儿缩在林野身后,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肩膀不住发抖。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腕上拴着串红绳,红绳上挂着颗半透明的珠子,此刻珠子正微微发烫,散着肉眼难辨的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村民的唾沫星子堵了回去。
“善灵?骗鬼呢!”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尖声叫着,手里的拐杖狠狠砸向地面,“我孙儿昨天发烧胡话,喊的就是她的名字!不是她作祟是谁?”
“对!烧了她!烧了邪祟就好了!”
“把这小疯子一起绑了,扔进后山乱葬岗!”
人群又涌上来,这次更凶。一个瘦高个村民举着扁担横扫,直奔林野腰眼;另一个矮胖的则扑向胡九儿,伸手就抓她的胳膊。
林野眼神一厉,左手令牌护在胸前,右手猛地抽出腰间别着的短刀——那是把锈迹斑斑的旧刀,是爷爷留下的砍柴刀,此刻在他手里却耍得虎虎生风。
“铛!”
短刀挡住扁担,火星溅起。林野借力转身,刀柄狠狠砸在瘦高个的太阳穴上。瘦高个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这一下,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村民们被震慑住了,脚步顿了顿。但也就顿了一秒,那矮胖村民已经抓住了胡九儿的手腕,使劲一拽:“抓住了!这邪祟跑不了!”
胡九儿痛呼一声,手腕上的红绳珠子突然爆发出一道红光,矮胖村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掌心起了一片燎泡,疼得他嗷嗷直叫:“烫!烫死我了!这妖女真有邪术!”
“动手!别磨蹭!”
壮汉已经缓过劲来,捂着膝盖站起来,从地上抄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棍,朝着林野后脑勺就砸。林野听见风声,猛地回头,令牌迎着木棍撞上去。
“嗡——”
令牌上的符文突然亮起青芒,木棍撞上令牌的瞬间,“咔嚓”一声断成两截,壮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飞出去,重重撞在老槐树上,喷出一口黑血。
林野自己也不好受,虎口震得发麻,令牌差点脱手。他知道爷爷的令牌是风水法器,能驱邪破煞,可他只跟着爷爷学过些皮毛,刚才那一下已经耗光了他大半力气。
“这是……风水术?”人群里有人嘀咕,眼里露出惧色。村里老人都知道,林野的爷爷当年凭着一手风水秘术,帮村里躲过一次山洪。
“装神弄鬼!”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人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剑身上画着暗红色的符文,“林老头的那点旁门左道,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这女的身上明明是极重的阴煞之气,你这小崽子被她迷惑了!”
这男人是邻村来的“道长”,姓马,昨天被村民请来驱邪的。他一出现,村民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后退,让出一条道。
“马道长!您可算出手了!”
“快收了这妖女和小疯子!”
马道长冷笑一声,桃木剑指着胡九儿,声音尖利:“此女身怀阴煞,三日之内必克死全村!今日贫道便替天行道,收了她!”
话音刚落,他猛地踏前一步,桃木剑带着一股阴风刺向胡九儿。剑还没到,胡九儿就浑身一颤,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手腕上的红绳珠子光芒黯淡了不少。
“你敢!”
林野咬着牙冲上去,短刀劈向桃木剑。可这次,他的刀刚碰到剑身,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胸口一阵发闷,差点吐出血来。
“就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也敢拦贫道?”马道长嗤笑,桃木剑转而刺向林野,“既然你护着邪祟,那便一起归西!”
剑风凌厉,带着一股腥臭味,林野瞳孔骤缩,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就在这时,胡九儿突然动了。
她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猛地扑到林野身前。桃木剑“噗”地一声刺进她的肩膀,暗红色的血瞬间涌了出来,溅在林野脸上,滚烫。
“九儿!”林野目眦欲裂,嘶吼着扑上去,抱住胡九儿倒下的身体。
胡九儿嘴角溢着血,却对着林野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解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别……别管我……走……”
马道长抽出桃木剑,剑上的符文吸了血,变得更加鲜艳。他狞笑着:“看到了吗?这就是护着邪祟的下场!此女血液发黑,分明是邪祟无疑!”
村民们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疯狂,又开始往前涌。
林野抱着胡九儿,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一点点下降,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绝望涌上心头。他低头看着胡九儿肩膀上的伤口,那里的血虽然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香,根本不是邪祟该有的腥臭味。
“我爷爷说过,善灵之血,清而不浊,能驱邪煞!”林野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他抓起地上的令牌,将自己的手指咬破,鲜血滴在令牌上,“你这假道士,根本不懂风水秘术!你身上的煞气,比谁都重!”
令牌沾了林野的血,突然爆发出刺眼的青芒。青芒之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朝着马道长拍了过去。
马道长脸色大变,惊呼道:“镇魂令?你居然有镇魂令!”他慌忙挥舞桃木剑抵挡,可桃木剑碰到青芒,瞬间就化作了灰烬。
“不可能!这不可能!”马道长吓得连连后退,身上的道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符咒——那些符咒歪歪扭扭,根本不是正道符咒,反而像是某种邪术的印记。
村民们也看傻了,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马道长,此刻像只丧家之犬,脸上满是恐惧。
林野抱着胡九儿,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青芒之上,地面上的泥土滋滋作响,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着。他盯着马道长,声音冰冷:“村里的怪事,是你搞的鬼吧?王老太暴毙,李木匠家的牛惨死,井里的死鸡,都是你做的手脚!”
马道长眼神闪烁,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匕首,朝着最近的一个村民刺去:“挡我者死!”
那村民惨叫一声,胸口被匕首刺穿,黑色的血液喷了出来。诡异的是,血液落在地上,竟然化作了一只只黑色的虫子,飞快地朝着四周爬去。
“是尸蛊!”林野瞳孔骤缩,他爷爷的笔记里记载过,尸蛊是用死人精血炼制的邪物,能让人变得疯狂,还能制造诡异的凶案,嫁祸他人。
“哈哈哈!既然被你识破,那贫道就不装了!”马道长扔掉匕首,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他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纹路,“这村子的风水极好,是块养煞的宝地!此女身怀善灵之气,正好用来炼制我的本命尸蛊!等我炼成,天下无敌!”
话音刚落,马道长猛地扑了过来,他的手指变得又尖又长,指甲发黑,像是野兽的利爪,直奔胡九儿的心脏。
林野将胡九儿护在身后,举起镇魂令,青芒再次暴涨。可这次,他的力气已经耗尽,镇魂令的光芒开始变得黯淡。
“小崽子,给我死!”马道长的利爪已经到了林野眼前,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野闭上眼,心想自己今天怕是要死在这里了。可就在这时,胡九儿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清澈,而是变成了淡淡的金色,手腕上的红绳珠子彻底碎裂,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融入了她的身体。她轻轻抬手,对着马道长挥了一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耀眼的光芒。
马道长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窟窿,青黑色的血液顺着窟窿流出来,落在地上,瞬间就蒸发了。
“善……善灵之力……”马道长难以置信地看着胡九儿。
所有的黑色虫子,也在这一刻全部死去,化作了一滩滩黑水。
村民们吓得瘫坐在地上,看着胡九儿,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敬畏。
林野也愣住了,他看着胡九儿金色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肩膀上已经愈合的伤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九儿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清澈,她虚弱地靠在林野怀里,声音微弱:“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