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九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乱哄哄的村口。
刚被黑影吓得瘫软的村民,瞬间僵住。举着锄头的手停在半空,哭嚎的嗓子噎住声,连趴在地上哼哼的伤号都忘了疼,齐刷刷转头瞪着她。
麻绳勒过得她手腕还在渗血,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眼神亮得惊人,直视着人群里那个刚才喊着“烧了她”的村长,一字一顿:“信我,三天,瘟疫全消!”
“放屁!”村长跳脚,干瘦的手指着胡九儿,唾沫星子乱飞,“你这妖女就是瘟疫源头!还敢嘴硬?”
“就是!她是阴煞,留着就是祸害!”
“我家娃都烧糊涂了,别听她瞎逼逼!”
“绑紧点!别让她耍花样!”
骂声再起,几个年轻村民撸起袖子就要上前,手里的麻绳已经重新攥紧。
林野心脏狂跳,眼角余光扫到胡九儿悄悄递来的眼神——那是求救,更是笃定。他猛地攥紧拳头,爷爷留下的短刀还别在腰间,锈迹斑斑的刀刃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光。
“村长!”林野往前一步,挡在胡九儿身前,声音嘶哑却带着股狠劲,“现在村里死了多少人?躺了多少?你们除了烧人,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话戳中了村民的痛处。
瘟疫来得邪门,短短三天,村口已经堆了七具尸体,家家户户都有发烧咳嗽的,药汤灌了无数,半点用没有。刚才被黑影和恶鬼吓破了胆,此刻被林野一问,竟真的有人犹豫起来。
“可……可她是妖女啊……”有人小声嘀咕。
“妖女能让马道长灰飞烟灭?妖女能镇压凶煞?”林野语速极快,眼神扫过人群,“刚才那黑影拿走镇魂令,地底下的凶煞随时可能再出来!你们不想活,别拉着全村人陪葬!”
村民们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刚才黑气翻涌、恶鬼扑人的画面还在眼前,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比瘟疫更让人窒息。
就是现在!
“走!我们找解药去!”
林野瞳孔骤缩,右手闪电般抽出短刀,刀光一闪,“咔嚓”两声脆响,绑着胡九儿手腕和脚踝的麻绳应声断裂。
林野一把抓住胡九儿的手腕,转身就往村后跑。胡九儿踉跄了一下,立刻跟上他的脚步,单薄的身影在乱石堆里踩出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拦住他们!”村长反应过来,嘶吼着挥手,“别让妖女跑了!”
十几个村民如梦初醒,举着扁担、锄头追了上来。脚步声、怒骂声、工具碰撞声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山村背后炸开。
“快!后山破庙!”林野回头瞥了一眼,追兵离得越来越近,最前面那个壮汉正是之前被他顶跪在地的家伙,此刻眼里喷着火,手里的锄头抡得呼呼作响。
胡九儿体力不支,呼吸越来越急促,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染红了半边粗布褂子。林野咬牙,弯腰打横将她抱起,大步流星往前冲。
“小疯子!放下那妖女!”壮汉嘶吼着扑上来,锄头带着风砸向林野后背。
林野猛地侧身,左手抱着胡九儿,右手攥着短刀往后一撩。“铛!”刀刃擦着锄头杆划过,火星四溅,壮汉手臂一麻,锄头差点脱手。
“滚开!”林野低吼,脚下不停,借着侧身的力道,膝盖狠狠顶在壮汉小腹。壮汉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后面的追兵被他挡住,瞬间乱了阵脚。
这一耽搁,又有两个村民绕到了侧面,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左边的举着扁担横扫,右边的弯腰去抓林野的脚踝。
林野眼神一厉,抱着胡九儿猛地起跳,脚尖在一块大石头上一点,身体凌空翻转,避开了两人的攻击。落地时,他顺势将胡九儿放下,推到一块巨石后面:“躲好!”
话音未落,他已经扑了上去,短刀直刺左边村民的手腕。那村民吓得缩回手,扁担却从斜上方砸来。林野低头躲过,刀柄狠狠砸在对方肋骨上,“咔嚓”一声,村民惨叫着倒在地上。
右边的村民趁机扑到胡九儿面前,伸手就抓她的胳膊:“抓住妖女了!”
胡九儿眼神一寒,手腕猛地一翻,挣脱开来,同时抬脚狠狠踹在对方膝盖上。那村民重心不稳,往前扑倒,脸直接撞在巨石上,鼻血瞬间流了出来。
“九儿!走!”林野解决掉左边的村民,回头看到这一幕,心里一惊,拉着胡九儿继续往前跑。
后山的路崎岖难走,杂草丛生,枯枝败叶下藏着不少碎石。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骂声和脚步声像催命的鼓点,敲在两人心上。
“前面就是破庙!”林野指着不远处一座破败的建筑,屋顶塌了一半,墙体布满裂缝,门口的石狮子断了头,看着阴森可怖。
那是村里废弃多年的山神庙,据说里面闹鬼,平日里没人敢靠近。此刻却成了两人唯一的避难所。
两人冲进破庙,林野反手关上破旧的木门,又搬过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抵在门后。“轰隆”一声,木门被追兵撞得晃动了一下,灰尘簌簌往下掉。
“撞开!给我撞开!”村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
林野靠在门后,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刚才一番打斗耗尽了他的力气,胸口阵阵发闷,那是之前被马道长震伤的旧伤在作祟。
胡九儿坐在地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她抬手按住肩膀的伤口,指缝里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微弱。
“谢什么,”林野摇摇头,走到她身边蹲下,查看她的伤口,“你真的能治瘟疫?”
他不是不信,只是瘟疫这东西,连镇上的郎中都束手无策,胡九儿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姑娘,怎么可能有办法?
胡九儿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草药,还有几颗暗红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是凝神丹,能暂时压制瘟疫的毒性,”她拿出一颗药丸递给林野,“你先吃一颗,刚才打斗时,你也沾到了瘟疫患者的飞沫。”
林野没有犹豫,接过药丸塞进嘴里,入口微苦,随即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胸口的憋闷感竟缓解了不少。
“这些草药,需要配合后山的灵泉水熬制,才能制成解药,”胡九儿指着布包里的草药,“灵泉水在破庙后面的山洞里,只是……”
她话没说完,门外的撞击声突然停了。
诡异的安静。
林野瞬间警惕起来,握紧了手里的短刀,侧耳倾听。
没有脚步声,没有骂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破庙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还有外面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像鬼哭一样。
“不对劲。”林野低声说,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一轮残月躲在乌云后面,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追兵不见了,刚才还围在门口的村民,此刻竟一个都没有了。
地面上,散落着几根扁担和锄头,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里。
一股寒意顺着林野的脊梁骨往上爬。
不是村民走了,是出事了。
“怎么了?”胡九儿也察觉到了不对,挣扎着站起身。
林野回头,脸色凝重:“他们不见了,地上有血。”
胡九儿的脸色瞬间变了:“是……是地底下的凶煞?还是那个拿走镇魂令的黑影?”
林野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浓郁的煞气,正从远处的树林里弥漫过来,带着一股腥臭味,和之前马道长身上的气息有些相似,却又更加阴冷、更加恐怖。
“先找灵泉水,”林野当机立断,“不管外面是什么,我们先把解药做出来,村里还有很多人等着救命。”
胡九儿点点头,扶着墙壁,跟着林野往后院走去。
破庙的后院更是破败,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角落里堆着不少枯枝败叶。在后院的西北角,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被藤蔓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里,”胡九儿指着洞口,“灵泉水就在里面,不过山洞里很黑,可能有危险。”
林野点燃了一根枯枝,做成火把,递给胡九儿:“你拿着,我走前面。”
他握着短刀,弯腰钻进了山洞。山洞不宽,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脚下的石头滑得很。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能看到地上散落着一些动物的骸骨,不知道是死了多少年的。
走了大约十几米,山洞突然开阔起来。
前方出现了一个
青乌镇煞_第36节
小小的水潭,水潭里的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蓝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气息,和外面的煞气截然不同。
“这就是灵泉水!”胡九儿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蹲在水潭边,用手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舒缓的神情。
林野也走了过去,看着水潭里的水,感觉体内的煞气都被压制了不少。他正想说话,突然听到洞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山洞里爬。
林野猛地回头,举起火把照向洞口。
火光中,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正趴在洞口,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嘴角流着黑色的涎水,爪子在地上抓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不止一只。
洞口后面,还跟着十几只一模一样的恶鬼,密密麻麻,堵满了洞口,正一步步朝着他们逼近。
“是地底下的凶煞!”林野脸色大变,将胡九儿护在身后,握紧了短刀,“你快装灵泉水,我来挡住它们!”
胡九儿也慌了,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葫芦,往里面装灵泉水。
恶鬼们嘶吼着扑了上来,最前面的那只猛地跳起,爪子带着风抓向林野的脸。
林野侧身躲开,短刀狠狠劈下去,“噗”的一声,刀刃砍在恶鬼的肩膀上,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黑色的血液喷了出来,带着刺鼻的恶臭。
“没用!”林野心里一惊,这恶鬼的皮肉竟然如此坚硬。
恶鬼吃痛,嘶吼着再次扑上来,这次速度更快,爪子直刺林野的胸口。林野躲闪不及,只能用短刀格挡,“铛”的一声,他被恶鬼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
更多的恶鬼扑了上来,山洞里瞬间被黑气笼罩,嘶吼声、打斗声、利爪抓挠石头的声音混在一起,刺耳至极。
胡九儿装好了灵泉水,转头看到林野被恶鬼围攻,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衣服,不由得心急如焚。她看着手里的葫芦,又看了看水潭,突然想到了什么。
“林野!用灵泉水!”胡九儿大喊着,将葫芦里的灵泉水朝着最近的一只恶鬼泼了过去。
灵泉水落在恶鬼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滚烫的油浇在雪上,恶鬼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的黑气瞬间消散了不少,伤口处开始冒烟、溃烂。
“有效!”林野眼睛一亮,一边躲闪恶鬼的攻击,一边朝着水潭的方向移动。
胡九儿会意,又舀起一捧灵泉水,朝着另一只恶鬼泼去。那只恶鬼同样惨叫着后退,身上的皮肉开始腐烂。
山洞内的恶鬼在灵泉水的克制下暂时退却,但低沉的嘶吼声仍在洞口徘徊,如同阴云笼罩,预示着下一波更猛烈的攻击。
林野背靠冰冷的石壁,急促地喘息着。他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与恶鬼搏斗时吸入的腥臭煞气,更是在他胸腔里翻江倒海,带来一阵阵恶心与眩晕。他强撑着看向正在忙碌的胡九儿。
胡九儿脸色苍白,但眼神专注。她将采集到的灵泉水小心倒入一个破旧的瓦罐中,又将怀里那些散发着清香的草药快速捣碎,混合进去。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青光,悄然注入瓦罐,加速着药性的融合。很快,一股更加浓郁、带着清凉气息的药香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洞内的污浊之气。
“快,喝下去!”胡九儿将最先配制好的一碗药汁递给林野。
药汁入口苦涩,但咽下后不久,一股清凉之意便从喉间扩散至四肢百骸,有效压制了林野体内的煞气,胸口的憋闷感大为缓解,连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这药……真的有效!”林野眼中燃起希望,但旋即被忧虑取代,“可村里那么多人,这点药根本不够。而且,洞口那些东西……”
胡九儿看着所剩不多的灵泉水和草药,秀眉紧蹙:“灵泉水有限,草药也快用完了。这点分量,最多只能救下三五人,对于整个村子的瘟疫,不过是杯水车薪。”她抬起头,目光穿透黑暗,仿佛望向山神庙的方向,“灵泉水只能治标,暂时压制邪毒。瘟疫的根源不除,煞气会不断滋生,新的病人还会出现,这解药永远不够。”
“根源?”林野立刻抓住了关键,“你是说,地底下的凶煞?还是那尊邪神雕像?”
“是那尊雕像。”胡九儿肯定地道,眼神锐利,“它就像个毒瘤,不断汲取地脉阴气,转化为害人的煞气散布开来。马道长和王道士之流,不过是利用了这股力量,甚至可能加剧了它的泄露。不毁掉它,或者至少切断它散播煞气的途径,瘟疫永远不会结束。”
她顿了顿,看向林野,语气凝重:“我刚才在配药时,隐约感觉到雕像所在的方位,煞气的流动有些异常。不像之前那样狂暴四溢,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引导、积聚了起来。这很不寻常,恐怕有更懂行的人在背后操纵,让煞气集中爆发,威力会更可怕。”
林野想起爷爷笔记里提到过的某些阴毒风水局,心中一寒。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药力带来的些许力量:“我们必须去山神庙!既然解药治标不治本,那就去把病根挖了!”
“嗯。”胡九儿点头,将最后几份药小心包好,“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硬闯。雕像周围的煞气此刻必然浓烈到极点,盲目靠近就是送死。”她看向林野,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和决断,“林野,你爷爷是风水先生,你之前能看出地气异常,现在情况危急,能不能再试试……用你爷爷教过的‘观气’之法?或许能看出煞气流转的关键节点,我们才有机会破解。”
林野闻言,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胡九儿说的是唯一的办法。回忆着父亲模糊的教导和爷爷笔记里的只言片语,他重重点头:“我试试!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强!”
此刻,洞外恶鬼的咆哮声再次逼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然。林野抓起短刀和装有少量解药的布袋,胡九儿则将那个小小的布包(内含狐丹和剩余草药)紧紧揣回怀中。
“走!”林野低喝一声,率先向山洞另一侧一个更隐蔽的出口摸去。胡九儿紧随其后,两人借着洞内微弱的光线和草药的清香指引,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存在的危险,朝着山神庙的方向,再次踏入了危机四伏的黑暗之中。